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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匆遽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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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就定在了五月初,据说这次考试结束,一直到高考,就不会再有考试,而是把时间交给我们自己学习答疑。
三模考试结束之后,小柒就从学校公寓里搬了出去,我帮她整理了东西,看着她拉着箱子穿过操场。
高考还没有来,但是离别好像提前上演了。
“哪天走?”我陪她并排在操场走着,我问她。
“还没定好。”她道,“我爸让我先回去准备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她没说话,只是朝前走着,我们沉默地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轻微噪音。
我看着她把行李箱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里,回头笑着朝我说了句:“回吧,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这两天不是还来学校吗。”她径直上了车,车走远了。
我默默地走回学校,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看到老唐一个人在健身器材那边一下一下地摆着腿,她那庞大的身躯站在那上面,有一种很不相称的滑稽感。
我叫了她一声,她朝我看了过来,黄昏的光恰照在她的脸上,为她和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色泽。
“你怎么自己?”我问她。
“待一会儿。”
“嗯。”我应了一声,也踩上了她旁边的器材,一摇一摇地摆动着两腿,这种感觉,还挺舒服。
“你打算考哪里?”她忽然问我。
“没想好。”我说,“不是高考之后才填志愿吗。”
她默然点点头,继续摇摆着。
“你有目标?”我问她。
她笑了笑,“我这斤两,顶多考个二本,去哪儿都一样。”
我想起之前她跟我说过的,她想和她喜欢的那个女生考到同一个城市,我很久没和她聊天,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想和那个小妹妹一起……”
“对。”没等我话说完,她已经开了口,“我是这么打算的。”她停顿了一小会儿,又继续:“我等她。”
“你们想去哪儿?”我问。
“南京。”她坚定地说。
我点点头。
挺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有期待的事,有等待的人。
只是在这似曾相识的黄昏之下,我又想起的,是刘终朝的身影,是我们第一次讨论好与不好的问题时候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他笑着对我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好,不是标准之下的那种好,我们都各自闪着光,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遮蔽我们身上的光。
第二天,我没看见小柒出现在教室里。
我有点不安,昨天和她在校门口告别的时候虽然有些伤感,但总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离别,我心里隐隐揣度着事情也许不是这样。
我拿起电话朝走廊走,打了她的电话,拨通的瞬间,我提紧的心好像放下了一寸。
“喂。”那头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你在哪儿?为什么没来?”我急促地问。
她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怎么回事,你说啊?”我对着电话喊。
“我在机场。”半晌,她忽然说出一句。
我感觉那一瞬间脑子“嗡”了一声,随即就是天旋地转,我一下就窜上一股焦灼的怒火,我大声吼道:“俞柒你是不是他妈有病啊!我让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你听不懂啊?!”
我的暴怒似乎即刻惊动了走廊上所有的人,但我没有心思理会那些,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小声道:“我就是怕……怕舍不得你。”
“你怕个屁啊!”我的怒意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减弱,我继续道:“你几点走?”
“十一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七点半,来得及。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等我就走了,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我对着电话说完随即就挂断了。
我冲到教室里,从书包里翻出我的钱包,马上蹿了出去,我听见才华姐在教室里一声“你干嘛去啊”的叫喊。
我奔出校门口,也没顾门口大爷对着小窗口警告的呼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马上上了车。
直到我在车里坐定,我才感觉到,我的身体有点发抖,好像这种颤抖的源头,是心脏的一片区域,我的器官好像在身体里不可控地跳动着非常的节奏,我没办法让自己恢复平静。
如果我今天没有打这个电话,这就是一场不告而别。以后,以后再见的日子遥遥无期,大家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各自飘游,这种感觉,让我慌张又痛苦,比起这样,我宁愿可以抱着对方痛快地说一句“再见”,直到我亲眼确认了这种离别,这也是作为离别唯一并且是最后可以把控的节奏。
我靠着车窗,无心地看着外面飞速划过的街景,我想,这就是此别之后我们各自的人生的速度,也许很少再会有停留,很少再像这几年这样恣意酣畅地放纵不羁。
直到车开到了机场出发大厅门口,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半,我一边拨通了小柒的电话,一边冲进了大门。
“你在哪儿?”我扫视着人群,朝电话道。
“安检口。”
“你进去了?”
“没有。”她道。
我往安检口的方向找,直到我在穿梭的人群中看见了她那十恶不赦的身影。
我朝她跑过去,还没站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叫骂。
小柒默默地听着,脸上一种想笑却又要哭的表情,等我骂完了,她小心地指着旁边距我们几步之遥的一对中年男女道:“这是我爸妈。”
我在那一刻尴尬得简直要石化,我只得略微转了个身,僵硬地笑道:“叔叔阿姨好。”
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比我还要僵硬,直到小柒说了句“得进去了”,才解救了我们双方的不知所措。
“安顿好了,马上联系我们。”小柒妈妈说了一句,小柒点点头,看了一眼她爸,她爸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开不了口似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略显沉重地说了一声:“进去吧。”
小柒看向我,似笑非笑地轻声说了一句:“抱一下吧。”她朝我张开双臂,直到我的头贴紧她的肩膀时,我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
“你永远是我好朋友。”小柒在我耳边说道。
我点点头,我们又在彼此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分开的那一瞬,小柒迅速地转过身,我还没有来得及再看一眼她的表情,她已经拖着行李箱径直往安检门里去了。
她没再回头。
正如从来倔强的她,她从不会回头。
打车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觉得喉咙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我无声地感受着窗外的一切由清晰可见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涕泪横流。
我没回学校,而是去了江边,找了一个沿江的长凳,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
比起上次来这里时候的冰封凛冽,如今的江水也变得温柔了许多,今天的阳光很好,江面上始终泛着粼粼波光。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校服,我把它脱了下来,这样的情景之下,我还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很有可能是迫于学习压力想不开而要跳江的学生。
有人给我打电话,是陌生号码,不像是手机,也不像座机,也许是广告骚扰,我挂断了,但它仍执着地一连打了好几个,我索性关了机。
傍晚了,我感觉饿了,我想起来,自己中午没有吃饭,我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过年时去过的那家汉堡店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我走了进去,点了一份套餐,吃得很饱。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江边的路灯已经点亮,我隐约可以听见不远处有人玩海盗船的惊叫声,那边是一大堆娱乐设施,一到春夏,总是很热闹的,尤其是夏天,烧烤的小摊可以开到通宵。
夏天要来了,我惆怅地想着,这一切,都真真正正地该结束了。
此时,我远远看见一架飞机从暮色上空划过,飞机的两翼闪着醒目的亮光,正以起飞的姿态朝云霄展翅。蹲在江边玩石子的两个小孩指着天空兴奋地起身大声道:“看!飞机!”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又仰望了一会儿,直到它的踪迹全然消失于天际。
我想,那是小柒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