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31、游戏告白

　　才华姐她爸在学校西门的公寓楼给她买了一套小房子，说是为了让她专心学习，不用家里、学校两边跑来跑去浪费时间，但遗憾的是她没有把这房子用到正处，这儿往往成为聚集我们这些一丘之貉的窝点。
　　晚自习结束后，我和小柒去学校旁边的蛋糕店转了转，因为很晚了，所以蛋糕店里的东西所剩无几，本想给才华姐订个蛋糕，但是店家要关门了不做了，我俩只得把玻璃橱柜架子上所有的三角切块蛋糕都包了，想着拼在一起也许能凑成一整块，又要了一盒蜡烛。
　　“这么几块，够吃吗？”小柒问我。
　　“李远他们好像去超市买吃的了，加上这个，应该差不多。”
　　“几个人啊？”她又问。
　　“老唐不去，说有事，孙文凯也来不了，好像要陪沈星辰写作业去。”
　　小柒扑哧笑出了声，“怎么听着像小学生谈恋爱似的。”
　　等我们走到公寓楼下，我给才华姐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上面稍微收拾一下，马上就下来，我想她这狗窝里得是什么狼狈模样，还得专门回去先清理现场。
　　不一会儿，李远他们也到了，我远远看见他们几个每人都手拎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东西好像很丰富，也很重。
　　我首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刘终朝也来了。
　　“他也来了？”小柒瞟着那三个男生，小声道。
　　我没说话。
　　“你，悠着点儿。”小柒转过头瞧着我，对我说了一句。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都是朋友，有什么。”
　　小柒轻轻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等李远他们走过来，我瞥见刘终朝的目光与我有了一瞬的交接，我忙低下了头。
　　“买的什么啊？批发啊你们。”小柒在旁道。
　　“吃的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得尽兴啊。”李远一脸期待地说。
　　“买酒了？”小柒又问。
　　“当然了，这高兴场合，没酒助兴能行吗？”李远笑道。
　　好像被李远说得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一样，不过也对，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相处时光了。
　　我们又等了两分钟，才华姐才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一个劲儿说着抱歉了久等了，然后领着我们上了楼。
　　我们进了门，才华姐嚷道：“你们随便坐啊，随便坐。”
　　这小房子是不太大，一个小客厅，一个三人位的小沙发，厨房是开放的，和客厅连在一起，还有一个半封闭的阳台，卧室应该只有一个。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才华姐在这么个小窝可以尽情撒欢，倒是挺让人羡慕。
　　“这儿可以啊，早知道我还住什么学校公寓啊，整天担惊受怕的，我也让我爸给我买一个多好。”小柒一边四下看着，一边说。
　　才华姐道：“你不知道，我爸在我高一的时候就买了，当时这房子还没盖全呢，他说这也是投资，我一想，这事儿对我有益无害，我也没拦他。”
　　“你爸够有前瞻性眼光。”李远啧啧叹道，“回头或租或卖，都能赚一笔。”
　　“瞧你懂的，看你也跟半个奸商似的。”小柒讥讽道。
　　李远笑笑，“我也就不是个富二代，要真是，保证让你们知道什么富不过三代的话在我这儿就是例外。”
　　我们听了，群起而攻之地起哄，才华姐笑道：“你可以当个富一代，让我们见证你感动中国的创业历程。”
　　大家都在客厅围着坐了，客厅没有茶几，才华姐说要去拿个桌子放在地上，方便拿东西，她找了半天，最后被李远拎了过来。
　　这个折叠的矮腿桌放在地板上高度正好，我们把买的吃的都一股脑儿堆了上去，顿时就有了点儿聚会派对的气氛。
　　才华姐朝坐在沙发上的周云和刘终朝道：“下来下来，你们都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表，说道：“现在还不到十点，咱们今天放开了玩儿啊，在我这儿都别客气。”说着她把买来的啤酒一连开了几瓶，又道：“我家没那么多杯子，咱就直接这么喝吧。”
　　李远已经撕开了一个烤鱼片的包装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蛋糕什么时候吃？”我问。
　　“那得等十二点啊，人家是明天生日。”李远边吃边道。
　　才华姐说：“就是，那个都不着急，咱们先喝着。”说着她举起酒瓶，站起身对我们道：“同志们，感谢大家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的生日宴，酒菜简薄，不成敬意。”
　　“这是我们自备的酒菜好吗？”我听着她这一套官方意味十足的腔调，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笑道：“让你们破费，我太过意不去了，今天也没什么生不生日的，就是想现在大家都水深火热的，找个由头朋友们一起聚一聚开心一下。”她又提高了半分音调，继续道：“今天我做东啊，吃的喝的不够我再去买，大家尽兴为准啊！”
　　随着一声不约而同的“干杯”，几个酒瓶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让我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热闹感觉。
　　我们胡天海地地瞎聊了一阵，空酒瓶已经攒了不少，我喝了大概有两瓶了，小柒应该也差不多，才华姐道：“咱们是不是应该玩点儿什么，坐着干喝也没什么劲啊。”
　　我看她已经喝了不少，对她道：“你行吗？”
　　她诧异地轻轻推了推我，笑道：“开玩笑，我哪是那么容易就醉的。”她转而指着大家问：“你们说，玩点儿什么好？”
　　“击鼓传花啊？”李远往嘴里塞了几颗花生米，嚼着道。
　　小柒差点喷出一口酒，她推了一把李远，道：“你土不土，直接丢手绢多好。”
　　我直接笑出了声，我对面的周云微红着脸，不知是不是喝多了，他低头笑了笑。
　　才华姐一脸思忖地摸了摸下巴，灵光乍现道：“有了，你们等我一下啊。”说着就往卧室去了。
　　不一会儿，她手里拿了一个圆盘似的东西出来了，她把圆盘甩在桌上，兴奋道：“这个，玩儿过的没有说不好的。”
　　我拿起来一看，一个用硬纸壳剪成的简易圆盘，上面是手画的分区线，几条线把圆盘分成了几个均匀的区域，每个区域上都写了不同的娱乐项目，是才华姐的手迹，唱歌、喝酒、绕口令各种项目一大堆。圆盘中间是一个指针，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的零件上抠下来的。
　　我不禁笑道：“你从来都在这种旁门左道上热情高涨。”
　　“怎么样？”才华姐得意地笑着，“我都佩服我的才华。”
　　李远瞟了一眼，问道：“怎么‘喝酒’这一项最多啊，别的都一个，就‘喝酒’你写了这么多个。”
　　“这种节目，就是助个兴，主要不还是喝酒，难不成你还要开演唱会啊。”小柒怼了他一句。
　　李远笑了笑：“那就玩儿吧，从谁开始啊？”
　　才华姐指着圆盘中间的指针道：“指到谁谁先来，然后按顺时针走。”
　　大家都点了头，周云把桌子中间腾出了一块地方，才华姐放下圆盘，用手一拨指针，开始转了起来。
　　等到指针渐渐停止，指向的是周云，周云道：“那我先来。”
　　周云重新拨动了指针，我们都围在一起盯着看，指针最后落向的区域让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阴笑。
　　“分享秘密。”李远读着。
　　小柒做了一个“呦”的口型，笑道：“一开始就这么劲爆啊。”
　　我们都齐齐看向周云，他的脸好像比之前更红了些。我说：“云哥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们保证绝不外传。”
　　才华姐在一旁没起哄，她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周云，周云鬼使神差抽到的这一项，应该恰恰中了她的意，周云的秘密，哪怕只是一些皮毛，也是她想知道的。
　　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这样，想知道他的一切，在旁人眼里不足为道的信息，对自己来说却堪比山大。
　　“快说快说，再不说罚酒。”李远催促道。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云艰难地开了口，他低声道：“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话一落，大家都不约而同拖着戏谑的长音“哦”了一声，顺便把目光齐齐投向文倾城。
　　李远道：“这不是秘密了吧，咱们都知道啊？”
　　周云低下头，脸上的红晕仍没有消退，小柒把刚喝了一口的酒瓶放在桌上，笑着说：“云哥你诚意不够啊。”
　　我瞥见才华姐的表情有点尴尬，但她还是笑道：“怎么不够啊？非得指名道姓才算够啊？”
　　“你们看看，这就护上了护上了哎。”李远起哄道，他指着周云和才华姐说：“不行，你俩得罚酒。”
　　小柒也跟着起哄：“罚酒罚酒，俩人一起糊弄咱们，你说我们能放过你们吗？”
　　才华姐笑着大声道：“喝就喝，今天高兴，不醉不归。”说着她举起身前的酒瓶，向周云示意，周云也把酒拿了起来，他们对视着。
　　“干了干了，你俩一起干了。”李远笑着说。
　　起哄声中，才华姐看向周云的眼里好似含着几分欲碎的清光，她一仰头，真的把那瓶酒一饮而尽。周云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也只得陪着她把酒喝完了。
　　“好好！”小柒起兴地叫了一声，“这算交杯酒了。”一旁的李远配合地鼓起了掌。
　　才华姐把喝空的酒瓶一下敲在了桌上，一声不大不小的钝响，她脸色有点涨红，转而笑着道：“下一个，下一个。”
　　刘终朝往前凑了凑，转动了圆盘，指针停在了“喝酒三杯”。
　　“喝喝喝！”李远起着哄，刘终朝道：“没有杯子。”
　　“我这儿有。”才华姐说着，起身去厨房翻箱倒柜。
　　“来吧。”当她把酒杯放到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姐，你这杯……大了点儿吧。”小柒举起那只堪比我们平时喝水的水杯大小的马克杯，“看这容量，起码得有300毫升吧。”
　　“没办法，我家没有饭店那种杯。”才华姐说。
　　“愿赌服输啊，就三杯，之后谁再抽到，还用这个杯。”李远叫嚷道。
　　“行。”只听刘终朝平静地说，“愿赌服输。”说着他把啤酒倒进了杯子里，直到泡沫快要漫溢。
　　“痛快！”李远兴奋道，他又从后面的袋子里拿出了几瓶酒，开了放在桌上。
　　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刘终朝，我知道他酒量很好，但这么喝下去，只怕谁都会醉。
　　等他一口气喝完了第二杯，我忍不住道：“要不就两杯吧，这容量可以了。”
　　“不。”刘终朝斩钉截铁地回应，他把第三杯倒满，举起杯子，用他微醺的双眼看了看我，再次平静地强调道：“愿赌服输。”
　　“够爽快。”才华姐在旁边说，她举起酒瓶，对刘终朝道：“这杯我陪你喝。”
　　他俩痛快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
　　我又看了一眼面色未改的刘终朝，只觉得心又在隐隐作痛。
　　“到我了吧。”才华姐晃晃悠悠地放下酒瓶，对着指针胡乱一拨，我感觉她有点醉了。
　　“唱歌！”李远笑着叫了一声，小柒也拍手起哄道：“文倾城！文倾城！”
　　才华姐站起身，笑着道：“那我就献丑了啊。”她把空酒瓶拿在手里当麦克风，叫道：“来点伴奏啊，一点都不劲爆。”
　　“你想唱什么？”小柒问她，“我CD机可以功放。”
　　“你那些歌，估计没有她能唱的。”我对小柒道。
　　才华姐说：“我唱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哈，巧了，我这儿真的有。”小柒兴奋道。
　　小柒把音量调得很大，随着音乐声渐渐起了，才华姐好像彻底陷在了迷离之中。
　　她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游戏态度，这首歌她居然唱得动情，尽管音乐声覆盖了她的声音，但她仍旁若无人地投入到自己的心情之中。
　　我看得出她心里难过，因为周云刚才说出的那个秘密，尽管所有人都认为周云说的那个人是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就像上次她说的那样，她好像永远都走不进他的心。

　　你静静忍着，紧紧把昨天在拳心握着
　　而回忆越是甜就是越伤人了
　　越是在手心留下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刀割

　　我听着这歌词，一种锥心之痛。最折磨的在于，最在意的人明明就在你身旁，你却不得不感受着这种锥心之痛。
　　我的眼睛可能红了，因为我感觉自己的鼻子酸楚难忍，这种迷离与清醒搅拌在一起的痛苦感受，顷刻间直冲向心海，我不得不就此陷于其中沉沦。我不知道，这是酒精的作用，还只是因为这首歌足够戳动人心。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伤从不肯完全地愈合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难道就真的抱着遗憾一直到老了，然后再后悔着
　　为什么失去了，还要被惩罚呢
　　能不能就让悲伤全部结束在此刻，重新开始活着

　　到最后，小柒跟着节奏一起唱起来，李远也唱了，大家的声音渐渐合流，变成一股整齐的、动情的合唱，好像每个人都借着酒精在这首歌里找到了触动点，那个最敏感也最不为人知的心里的角落。
　　我没有跟上他们，我怕我真的投入了，顷刻就会哭出来。
　　我不能，这种酒后崩溃的失态，是我最鄙夷的，我不能。
　　演出结束，大家都兴奋地鼓起了掌，喝彩声持续了好一阵子，可能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宁愿相信自己真的醉了，就在这种迷醉飘忽的欢痛感觉中悬着，再不愿走出来。
　　为了这首歌，我们一起喝了一杯。
　　轮到我转盘，我转到了“喝酒一杯”。
　　还好，但在我喝下去那一整杯的酒后，我已经开始感觉胃里在隐约地翻涌。
　　我不知道刘终朝是怎么喝下去那三杯的，尽管他此时看上去依然有如一个正常人。
　　“我靠，这什么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身边的小柒叫了一声，她看着圆盘指针指向四个字：“借抄作业。”
　　我不由笑了几声，但同时即刻感觉一股眩晕上了头，我往后移了移，靠在了沙发腿上，想缓一缓。
　　“文倾城你写的这都是什么啊？”小柒喊道，“借抄作业？我敢借你敢抄吗？”
　　李远已经笑得不可抑制，他歇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说出一句：“那还不如交白卷。”说完这句，他又前仰后合地笑成一团。
　　小柒用手肘怼了一下李远，李远捂着胸口，还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你笑死鬼托生的啊！”小柒对他道，“该你了。”
　　李远勉强定了定神，拨动了指针，我没凑上去看，只听几秒钟后大家齐刷刷的哄笑声。
　　“这个够劲儿！”才华姐拍案道。
　　我伸过头去看了看，写的是“告白”。
　　“说说吧。”才华姐一如派出所警察审小偷的语气。
　　李远为难道：“这怎么说啊？”
　　“你以前跟谁告白过，给我们讲讲情节。”才华姐说。
　　李远挠挠头：“我没有过啊。”
　　才华姐继续道：“要么今天你要是想跟谁告白，打电话，我们都听着，替你做个见证。”
　　“我要是没有呢？”李远问。
　　“那你就现场说一段你以后告白的台词。”
　　李远一副扭曲的表情，“这怎么说啊，我说不出来。”
　　“愿赌服输，你刚才怎么说的。”小柒对他说了一句。
　　李远只得对着酒瓶一口干了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酒，他把瓶子一下敲在桌子上，握着瓶子的手却迟迟没有拿开，他的表情很微妙，好像是在思考，又好像是迷醉。
　　就在我们还要开口催他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小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小柒愣住了，没等小柒开口骂李远，李远却先开了口：
　　“俞柒，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他停顿了一下，兴许是有点紧张，但短暂过后，他又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你虽然一直把自己弄的像一个男生，但你在我心里是很美的，不是，是最美的。我可以为了陪你玩游戏玩一整个通宵，我也可以为了配合你顺利通关建很多个小号，我愿意陪你一起听你喜欢但别人都不喜欢的音乐，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喜欢你喜欢的所有东西，你穿的衣服，你另类的头发，你吃的东西，你对我说话时候的每种语气，我都喜欢。你困了，我把自己的衣服给你盖上，你想学习，我就安静地走开，不打扰你，你觉得孤单了，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你面前，陪你说话，哪怕我们只是不停地打嘴仗，但我知道，起码这时候你的孤独感会减轻一些。我知道你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但更多的时候你其实又很希望被陪伴，我希望能做那个你需要的时候陪伴你的人，我只希望你能高兴。”
　　他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俞柒，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无论以后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喜欢你，哪怕你不需要我，我还是会喜欢你，我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一个叫李远的人，喜欢你。”
　　他一席话毕，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那种震惊程度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整个空间陷入了仿若无人的寂静。
　　这时候只有小柒，她脸上已经没了惊讶的表情，她的眼中蓄着深沉的光。
　　几秒钟后，才华姐幽幽地环顾着大家，试探性地小声说了一句：“不是吧？”
　　只见李远正逐一扫视着我们，他方才说话时那种深情的余绪还在脸上没有散尽，但这时候他忽然笑着对我们道：“怎么样，我的表演可以吧？”
　　我们几个被他这一句七百二十度大转折的话搞得晕头转向，才华姐率先反应了过来，她对着李远喊话：“你到底什么情况啊你？”
　　李远笑了笑，说得很大声：“你们不是让我说台词吗，看来我这演技把你们都征服了啊。”
　　大家恍然大悟，才华姐笑着赞叹：“行啊你，上次话剧节你要展现这种功力，咱们还能拿不了第一。”
　　李远只是笑着，没再说话，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柒，小柒也在合群地笑着，尽管她眼里的那份光迟迟没有散。
　　这场真真假假的戏，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