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25、桥洞

　　大年初三这一天，我爸妈好像要去什么姑奶奶家还是舅爷爷家走亲戚，我妈见我快十点了才半死不活地从房间里出来，她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懒散，在家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学过习。”她走进厨房收拾了一会儿，又说：“今天你别去了，在家好好学习吧。“
　　我本来也不想去，听我妈这样说，我“哦”一声答应了。
　　“抓紧时间学吧，离高考没几天了，没听你二姑说吗，人家婷婷每天都学到后半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有这个劲头。”我妈又道。
　　“孩子放几天假，过个年你也不让人休息休息。”我爸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插了一句。
　　“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她高考完不是有的是时间休息，这竞争压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她说了一大通，最终叹了一口气，对我道：“你给妈争口气，你上个好大学，你自己高兴，爸妈也欣慰。”
　　“行了。”我爸打断我妈，“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不是小孩了，她该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爸看了几秒，转而挥手赌气道：“行，行，你们心里都有数，就我多余操这个心。”说着她转身去洗手间了，还顺手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对我悄声道：“不用在意。”他手指着卫生间的方向，“她心里窝火，撒到咱俩身上了。”
　　我心领神会，我妈从来都好强，做什么都没输给过别人，我想，可能我就是她人生业绩中唯一的例外。
　　对于我妈的这种风格，我虽然习以为常，但是听到他们刚才那样对话，我还是感觉心里灰茫茫的。
　　爸妈出门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定定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时我听到房间里手机的振动声，我走回去一看，是刘终朝打来的。
　　“你在家吗？”只听他第一句就这样问。
　　我“嗯”了一声，他道：“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家做卷子。”
　　他笑了一声，“我刚才好像看见你爸妈了。”
　　我有些心惊，“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你家楼下。”
　　我跳起来道：“你在楼下？”我赶忙跑到阳台上，从窗口向下一望，下面那个握着手机的人，果然是他。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惊喜。
　　他平静道：“我路过。”
　　我笑了一声，“胡扯。”
　　“你知道还问。”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感觉心里泛起了糖果味道的暖流。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爸妈？”我问他。
　　“我瞎猜的。”他说，“我看他们挺符合你描述的感觉，就觉得也许是。”
　　我笑道：“你来得也真是天时地利，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万一我脱不开身呢。”
　　“那我就真的只当作是单纯地路过。”他道。
　　“那我现在下去？”我说。
　　“难不成你还能请我上楼吗？”我在楼上看着他的嘴角此时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笑道：“美得你，在下面乖乖候着。”
　　我挂了电话，以光速奔到洗手间一顿洗漱，又回到衣柜前，挑挑拣拣了几遍准备穿的衣服，却怎么也不满意。冬天真是个乏味的季节，无论穿什么，外面裹上一件羽绒服都跟一个面包一样。
　　直到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一脸思忖地打量着我通身的白色羽绒服，说出一句：“你今天有点像……一只奶香包。”
　　我压制住内心想要狂扁他的冲动，似笑非笑着道：“盼盼的？”
　　他道：“达利园的。”
　　“你是色盲啊！”我朝他道，“达利园小面包是黄色的。”
　　他笑道：“就是那个意思，你是漂白了的。”
　　我对他一顿狂轰滥炸地捶打，他终于摆摆手笑着认输，我方才罢休。
　　“要带小面包去哪儿？”我问他。
　　一提起面包，我才感觉自己饿了，起床到现在就没吃早饭，我跟他说先去吃点东西，他点点头。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门的小店，是一家紫菜包饭店，当一整盘紫菜包饭被端上来时，在我再次问他吃不吃，他摇了摇头的时候，我大快朵颐地把一整个紫菜卷塞到了嘴里。
　　他就坐在对面，一声不响地笑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让他别再盯着我，他的目光却寸步不离。
　　“之前我听说，和男朋友一起吃饭千万不要选择吃紫菜卷。”我对他道。
　　“为什么？”他仍用饶有趣味的眼神看着我。
　　“吃相不雅呗。”我说，“如果一整块一次塞到嘴里，就会很难看，但如果装淑女一点一点地吃，又会散得到处都是，总之怎样都很尴尬。”
　　他道：“那咱俩一起吃，是不是就不尴尬了？”
　　“你不是说你不吃吗？”我正夹起一块，却停在了半空。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喂我我就吃啊。”
　　我听了他的话，有点羞涩，“矫不矫情啊。”
　　他带着点儿窘意，还有点委屈似的低声道：“我看那些情侣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人家怎样你就怎样啊。”我佯作生气地瞥了他一眼，正好碰上他那略微失望又无辜的眼神，我心有不忍，微微站起身，把夹起的那个紫菜饭塞到他的嘴里。
　　他起初有点受宠若惊，等到吃到嘴里之后，又马上恢复了一脸满足的笑。
　　他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我在心里琢磨。
　　“你现在是不是不尴尬了？”他一边兴味十足地嚼着，一边用得逞的眼神瞄着我。
　　我被他搞得有点无语，我想着我本来也不尴尬啊，被他这么一搞我倒是真的感觉有点尴尬了，我索性又夹起一块紫菜饭堵上了他的嘴。
　　“吃吧吃吧，你吃得越多，我越不尴尬。”我看着他被食物满满塞住说不出话的嘴，感觉好了不少。
　　我们俩人很快把一整盘吃了个空，我放下筷子，他把装了水的杯子递到我面前，我拿起来喝了几口，前所未有地满足。
　　“饱了？”他笑着问我。
　　“被你抢去了那么多，不饱。”我说。
　　他笑得无赖，道：“这是你心甘情愿让我抢的。”
　　我白了他一眼，问他：“一会儿去哪儿啊？”
　　他看着倾泻到小店玻璃窗上的日光，“今天阳光好，不如去江边走走吧。”
　　我答应了，跟着他出了店门。
　　江是这座城市唯一穿城而过的江，却有个又复杂又长的名字，据说是音译的，我总是记不住。江不宽，滨江两岸是公园，还有一些小资文艺的咖啡店，只是这个季节，又正值过年，到处都人迹寥寥。
　　我们沿着江边走，日光照在冰冻的江面，晃得整个一片刺目的白。阳光虽好，但是江边有风，风一吹，那种凛冽感顿时席卷全身。
　　刘终朝道：“找个暖和地方坐会儿吧。”
　　我听了直点头，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指着前面说：“过了前面这个桥洞，那边应该有些店铺，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开门，去看看吧。”
　　说着，他拉着我往那边走，走到桥洞下面时，风好像刮得没那么狠了，我道：“咱们在这儿待会儿吧，这里不冷。”
　　他点点头。
　　我站在桥洞下看了看，石壁上有不少涂鸦，七扭八歪的字迹和不明所以的图画，显得这一方空间有点杂乱，又带着几分不正经。我尝试着研究一下这些被视为城市污点的前人作品，上面有各种指名道姓、问候爹娘的谩骂，还有一些无聊的“xxx到此一游”的标记，估计是小学生们的杰作。
　　刘终朝靠在石壁的一侧，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一脸认真地摸索那些乌七八糟。
　　“你笑什么？”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正勾着嘴角。
　　“你好像对学习之外的任何事都很感兴趣。”他笑看着我道。
　　“羡慕吧，我有这么广博的好奇心。”我说。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人骂人都千篇一律，没点儿创新。”我看着那些字说。
　　“可能那上面还有骂我的呢。”他说了一句。
　　我惊奇地看他，“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他见我追问得认真，似乎才意识到刚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什么，他只得道：“我以前在这儿打过架。”
　　“是吗？”我的好奇又添了几分，“什么时候？”
　　“初中的时候吧。”
　　“为什么？和谁？”
　　他笑了笑，“小男生打架还能为什么，就是看对方不顺眼呗。”
　　“那后来呢？”
　　“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没打过他们，被别人救了。”
　　“谁啊？”
　　他看了我一眼，道：“就是那天你在走廊见过的那个女生。”
　　“她？”我有点惊讶，“她救你？”
　　他点点头，“看不出来吧，她打架很厉害。”
　　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看来你们果然是青梅竹马。”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叫什么？”没等他的话音落下，我又劈头一问。
　　“程嘉。”
　　“她喜欢你，我能看出来。”
　　“但是我喜欢的是你。”这一次，是他抢先了我半句说出了这句话。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心里明明有点甜，但我还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酸溜溜道：“看不出这么多年，你还有护花使者呢。”
　　他笑道：“我不是花。”
　　“你是人家眼中的花，娇嫩着呢，恨不得把你扣在大棚里面精心伺候着。”我继续阴阳怪气。
　　他听了，笑着朝我走近了几步，我被他莫名其妙地抵在了石壁上。
　　“你干嘛。”我有点不自在地问了一句。
　　他距离我不足半步，他看着我笑道：“你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不肯让人。”
　　即便被他逼到这个地步，我仍然不想认输，我微微抬起头，迎击着他的目光，继续倔强道：“你本来就……”
　　没等我说完，却迎来他突如其来的一吻，我没有反应过来，惊诧中有点慌乱。然而此时，他早已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这一次和上次蜻蜓点水的嘴唇相碰不同，他吻得激烈，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缠绵却又兴奋的梦境。
　　他单手环住了我的腰，我感觉到他抵住我的身体有一些轻微的反应，我试图轻轻推开他一点，他应该是感受到了我微弱的抗拒，他停了下来，朝后退了半步。
　　我们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咱们走吧。”
　　我点头。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家汉堡店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我们就推门进去了。
　　里面除了店员之外没有顾客，放着声音不大的音乐，等刘终朝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我摸了摸他点的饮料的杯身，惊道：“你喝凉的？”
　　他笑道：“我不冷啊。”
　　我想到刚才我们接吻时的样子，脸上泛起了轻微的红，我低下头喝着奶茶，没说话。
　　我们静静坐着，好像刚才吻过之后，我们的话反倒少了些。
　　直到我听到店门把手上的小铃铛叮叮地响了几声，我不经意地朝门口一瞥，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孙文凯？”我不禁道。
　　刘终朝顺着我的目光回头，孙文凯开了门后侧着身，等他身后的那个女生进门，那个女生是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