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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最后一次这样的年 ...

  •   为期一天的元旦休息结束后,接下来就是期末考试,当大家都在抱怨高一高二都有元旦联欢可以撒野而我们却只能在教室里做卷子的时候,老H又严肃地拍了拍讲桌。
      “你们现在是高三,高考已经倒计时了,你们还有这种玩心,给你们一天的休息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他顺便又强调了一下等期末考试结束,下学期再回来的时候,周日的上午也要上课,并且还有晚自习,下面的人无声地皱紧了眉头,都是一副有苦难言但也不敢明言的表情。
      但好在,我们还有一个短暂的十天的寒假,如果没有过年,这个假期也必然不会有。
      临近期末考试的关口,后排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更发奋一些,但小柒还是会肆无忌惮地逃课去网吧。清早我朝她的座位瞥了一眼,她又趴在桌子上补觉。
      我回座坐下,看见书桌里刘终朝给我买好的鸡肉卷和牛奶早餐,我看了看他,恰恰迎上了他回头看向我的温暖笑意。
      不一会儿,李远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他看到正在睡觉的小柒,把外套里面穿着的校服脱了下来,蹑手蹑脚地披在了小柒身上。
      课间,我看小柒在座位上没动,耳朵里塞着耳机,我走过去问她:“昨天又通宵了?”
      她摘下一只耳机,道:“差不多。”
      “你自己啊?”
      她道:“还有李远他们。”
      在我看来,小柒的一切喜好都更接近男生,她能和那些男生们一起打游戏打到忘乎所以,和他们游刃有余地交谈那些游戏上的事儿,甚至可以和他们一样以同样的口气面不改色地爆粗口,在这些方面,老唐和她相比,她还是更胜一筹。
      “我看你和李远走得挺近啊。”我瞧着她道。
      她睨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想想。”
      她道:“都是一起玩的哥们儿,能有什么。”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她正把摘下的耳机一截一截地理整齐。
      “再说,我早晚都是要走的。”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低沉,“我跟你们的步调不一样。”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爸要送她出国的事,我只得勉强笑着道:“走什么走,不是还早呢吗,你不至于连高考也不考就走了吧。”
      她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难说。”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说了。”
      在这一瞬间,我已经隐约感受到了离别的前奏。

      期末考试无声息地结束了,大家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包裹着,有点沉重,但一想到近在眼前的寒假,还是难掩些许的兴奋。我们在下面听着各科老师在讲台上轮番强调着“虽然是假期,但丝毫不能放松”之类的话,大家虽然觉得扫兴,却又不得不警惕地听进心里去。才华姐转过头对我说了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边看春晚边做一套卷子。”我笑着回她:“春晚四个小时,能做两套。”
      这就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让人心有挂碍的高三。
      老H在放假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两手支着讲桌,照例叮嘱了一遍那些翻来覆去意思不变的话,到最后,我们正屏气凝神地等着他的收尾之辞和下课铃声一起响起,他却顿了顿,用少有的语重心长的语气道:“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个年,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和家人这样过年。”
      我听了,并不解其意,甚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然而正是以高三为界,之后我们这些人的轨迹和心绪都有了转折性的改变,就如同再无拘束的展翅而飞的鸟,从此各自投林,一去再难复返,也正是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老H这句话的不尽深意。

      这个假期的前几天我过得还是很惬意,爸妈全都上班,我在家里为所欲为,吃吃睡睡快乐到起飞,但没过几天我就有点厌倦了。
      我给刘终朝发短信问他在干什么,五次有四次都说他在做卷子,我也没再好意思打扰他,毕竟这十天的假期,各科老师们布置的雪片一样的卷子都能把人埋没。
      就在我无所事事准备去我爸书房里再拿一本小说看的时候,刘终朝发来一条短信:“快做作业,小心开学被罚站。”
      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给我装了监控,我在家的状态他居然了如指掌。我回了一条:“我怕吗?”
      他回复:“我检查你怕吗?”
      我笑了笑,“竟然有点怕,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我打开信息一看,一大长串的话。
      “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葡萄里面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葡萄里面最坏的。不过事实正好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
      我刚看完,我正想戏谑一句“想不到你还看《围城》呢”,但没等我发出去,他的第二条信息又来了:“你是哪种?”
      我知道他这是在鞭策我,让我做了作业再放心撒欢,我回道:“我会把葡萄全都榨成汁喝。”
      片刻后,他发来一条:“朽木难雕啊。”
      我捧着手机笑到肚子疼,我简直能想象他此时盯着手机屏幕无奈又麻木的表情。

      离除夕还有两三天,爸妈就开始着手从外面陆续往家里倒腾各种年货,我说我想跟他们一起出去采购,他俩忙摆了摆手,“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就在家安心学习。”听了这句我已经我听了无数遍的话,我也只得作罢。
      过年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去奶奶家见到那些成群结队的亲戚,有意识地听着大人们明枪暗箭的口舌之争,无论是否牵涉到自己,总会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
      在奶奶家庞大的亲戚群体中,我的存在感比较弱,大多数时候我到了那边去,也只是找个清净角落玩手机,或者寻个由头出去玩。
      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大小小十几口人都挤在奶奶家二室一厅的小房子里,我坐在客厅的一角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里的贪吃蛇,叔叔伯伯和我爸他们照例打扑克,几个弟弟妹妹拥在电视前看春晚。
      我时不时瞥一眼电视,好像也没什么看头,据说今年有周杰伦,这可能是我最大的期待。厨房餐桌那边大娘、我妈、三婶婶还有二姑她们琐碎的聊天声总能传到这里。
      “你们不知道,我们婷婷每天学习可用功了,都要到后半夜,就这劲头,能考不上一个好大学吗!”只听二姑尖锐又洪亮的嗓门在那里说着。
      大娘若有所思地忧虑道:“是吗,我们家那老二要是能有婷婷一半用功,我也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他怎么就一点都不像他哥,他哥上学那会儿,心里有数得很,哪用我整天跟着屁股后说三道四。”
      我看了一眼电视前只比我小一个月、同在高三的妹妹褚婷婷,还有正在上高一的弟弟蒋风,蒋风正专注地盯着电视看,好像周围的一切他都屏蔽了一样,褚婷婷正盯着我,似乎就在等着我和她的目光交接,等到她确认我也同样因为刚才那边的对话有意识地看向她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炫耀又略带挑衅似的笑意。
      她从来都是这样,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年龄最接近,又都是女孩,我能感觉到她总是十分在意别人拿我们两个做比较,无论是在哪方面,她好像都想与我争出个高下。之前我考上我现在的高中,一度成为我妈在这个家族里最大的炫耀资本,褚婷婷因为这件事好像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每次见到她,她都对我带着一种敌意,她也从来都不叫我姐,只是呼名唤姓,虽然我也觉得没什么违和感。
      但是我想她要是知道我在这个学校种种一落千丈的窘迫,估计心里会平衡不少。
      “臻臻现在学习怎么样啊,打算考什么大学?”二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这次把目标锁定了我妈。
      只听我妈一边熟练地捏着手中的饺子,一边云淡风轻道:“老师说她又进步了十几名,她现在也肯用功,我看照这样保持,至少能考一个好的二本。”我妈波澜不惊地说着,又转头问我二姑:“婷婷呢,是不是考二本也没问题?”
      听了我妈这一番半真半假、火药味十足的话,我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我心想我妈也太能吹了,进步十几名的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一个从来不开家长会的人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最重要的是,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那么自然地宣之于口,我不禁佩服她常年和她的这些妯娌小姑子们斗智斗勇的本事。
      我见二姑憋红了脸,半天没作声,褚婷婷的眼光也不再有意无意地朝我扫射,恰此时三叔家的小弟蹦蹦跳跳地经过厨房,只听我三婶婶一声叫住了他:“蒋泽,看看你臻臻姐多有出息,以后多跟你姐学学,也考个好大学。”蒋泽机械地“哦”了一声,转眼溜进小屋里去了。
      我在心里无奈地想,我们这个家族,除了大伯家的大哥蒋杰,好像都不是学习的料,能考个二本还能得到其他人的一声夸赞,那些学霸们在这种亲戚齐聚的场合该是多红光满面。
      这时候奶奶从厨房灶台那边走了出来,她绵里藏针地笑着道:“我们小泽以后肯定出息。”她话一说完,三妯娌她们没了声音。奶奶重男轻女的老观念,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我爸他们三兄弟中,只有他和我妈生的是一个女孩,他又是不前不后的老二,所以奶奶并不怎么重视他,这件事最不爽的是我妈,一向争强好胜的她从来都在事业上能和男人们拼个高低,但一到了这个家庭里,她总是窝着火。我奶奶最偏爱的就是三叔家的儿子蒋泽,一个奇葩的理由是她觉得蒋泽和爷爷长得最像。
      我感觉有点无聊,看了一眼表,还不到十点,外面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地响个不停,我站起身想活动一下,我看到爷爷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低着头,手里好像又在摆弄着他的扑克牌,我走了进去。
      爷爷最喜欢摆扑克牌,他有自己的一套玩法,一个人就可以津津有味地玩很久,小时候我因为好奇,问过他,他告诉过我该怎么玩,我大约记得是需要计算的,我没什么兴趣,所以之后他再玩牌的时候我就不会再靠近他缠着他陪我玩了。
      爷爷看我走了进来,他停下了手中的牌,笑着道:“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看电视?”
      我摇了摇头,“没意思。”我看着爷爷,又道:“爷爷你怎么不和大伯他们玩牌?”
      他摆摆手,嘴角向下一撇,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他们玩的那些乌烟瘴气的,还是我这个清净。”
      我笑了,在我的印象里,爷爷确实是一个喜欢清净的人,他总是一个人在小房间里玩着牌,偶尔还会拿着放大镜看书,任凭奶奶在门外喊多少声都雷打不动,我想我爸应该是继承了他喜静这一点。
      “要考大学了,学习累不累?”他又问我。
      我笑了笑,“还行吧。”
      他摩挲着手中的牌,说道:“别太累,也别强求,学习的事,也要看兴趣。”
      我有点惊讶,记忆里除了小时候我总跟着爷爷的屁股后头去他的菜园里摘黄瓜,那时候似乎是我和他最亲密的时光,随着长大,家里人又这么多,我们很少再会单独说话,但今天,爷爷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在他这一辈的老人之中能有如此深明大义的体谅,反倒让不学无术的我有几分羞惭。
      我点点头,只得道:“也还好,也没怎么累。”
      爷爷又指着身边的一摞报纸和书册,笑着说:“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习呢,学习这事儿啊,这辈子都没完没了,也不是非得是你们这个时候才叫学习。”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要是你们这种最适合学习的时候被逼得太紧,没了对学习的兴趣,这以后的人生可长着呢,就得不偿失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意中瞥见那一摞书之中有一本书的书脊上写的是“英语教程”,我有点震惊,又有点佩服,我指着那本书道:“爷爷你还看英语书?”
      他笑了几声,“学一学,和年轻人一起进步,不是挺好的吗。”
      我被震惊得不知道还说些什么,爷爷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对我招招手,道:“你来。”
      我不明所以地朝爷爷凑近了些,只见他从床上的枕头下面掏出一个泛了白的蓝黑色小腰包,他小心地拉开拉锁,手在里面掏了一会儿,拿出两张有些旧了的卷成卷的一百元钱,他迅速塞到我的手里,又扫了一眼门口,悄声道:“拿着买点好吃的。”他轻轻把我的手握成了一团,“别让他们知道。”蹑手蹑脚的模样,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我鼻子有点酸,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回到客厅的时候,只听见褚婷婷惊呼了一声:“SHE出来了哎!”我往电视屏幕看了一眼,拿出手机,给小柒发了条信息:“你家的SHE出来了。”
      小柒秒回:“看见了。”
      我问:“你在哪儿过年?”
      她道:“我爸家。”
      没等我回复,她又发来一条:“老H说得对,这是最后一次这样过年。”
      熬到十一点多,家里人开始忙忙碌碌准备吃饺子,爷爷不习惯熬夜,没怎么吃就回屋睡去了,一顿收拾下来,大家也都意兴阑珊,在客厅横七竖八地歪着靠着。
      我看了一眼,马上快到十二点了。
      电视屏幕上仍闪着异彩纷呈的热闹,窗外的爆竹声在此时更密了些,热烈得几乎听不到室内的人声。我坐在窗前的角落,有点昏昏欲睡。
      随着电视里春晚开始新年倒计时,我编辑了“新年快乐”的短信,正在发送给小柒、老唐、才华姐他们,就在我准备发给刘终朝的时候,屏幕上却显示了他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愿十八岁的我们更自由,新年快乐。”
      我看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00:00。
      自由,我出神地想着,仿佛这铺天盖地的声色都已退却。我只想着,自由,属于我们的自由,终于可以随着十八岁的来临,使我们彼此更加义无反顾地深切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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