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23、月下的熊

　　晚自习结束，我胡乱收拾着东西，背上书包转头的一刻又想起孙文凯后座上的那只熊，一想到我还不得不把它扛回去，心里又添了一股烦躁。
　　我费了一番力气，好不容易把那只大熊从桌子底下掏了出来，抬头的一瞬间，竟然看到刘终朝一副与几十分钟前截然不同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他正一脸谄笑地看着我，道了一句：“我帮你啊？”语气中还有些轻微的讨好意味。
　　“不用。”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折腾了一番，两手合抱好不容易抱起了那只大熊，但是那熊的脑袋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偏过头，从缝隙中看前面的路，一步一顿地小心往前走。
　　没等我走出两步，我感觉我的大熊被一把夺了起来，我一看，刘终朝单手把那只熊扛在了肩上，直接要往门外走。
　　“你干什么啊！”我朝他说了一句，追上他的脚步。
　　谁知他把头偏过来，又是刚才那一副谄笑，好像更多了几分无赖，他看着我道：“我帮你啊。”
　　“我说了不用了你听不懂啊！”我没好气道。
　　“那怎么行呢。”他语气怪怪的，却始终勾着嘴角，“你前男友送你的东西我得亲自给你护送到家啊。”
　　我气得白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说话，伸手想要夺过他肩上的那只庞然大物，却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我气得要死，索性阴阳怪气地回击道：“我前男友送我的东西我得自己拿着，回去好好珍藏才是。”
　　走在前面的他听了，回过头来对我道：“嗯对，你最好供起来，才显得有诚心。”
　　我气得简直要爆炸，故意停住了脚步，他见我不走了，也停住了，他回过头仔细看了看一脸怒意的我，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道：“你看看你，气得比这头熊还鼓。”
　　我被他的笑惹得更是怒气冲冲，朝他道：“我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数吗。”
　　“我可能那么没觉悟吗。”他说着朝我走近了几步，道：“我现在不是在将功折罪吗。”
　　我哼了一声，“没见过将功折罪的人嘴还那么损的。”
　　“哎，你去打听打听，谁家男朋友帮自己女朋友搬她前男友送的东西心里能平衡？”他说着倒来了劲，语气里还透着点儿委屈，“就这样你还不让我过过嘴瘾？是不是欺人太甚？”
　　我听了这话，顿时感觉气顺了不少，我看了一眼他一脸难平的表情，只得道：“好啦。”
　　我语气柔和了下来，走上前去顺势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他一起走。
　　他故意傲娇地没接话，却任由我拉着继续往前走了。

　　我们一起穿过了操场，从西边的小门出了学校。
　　外面依旧干冷，街边的店铺为了迎合圣诞的气氛，在店面的玻璃窗上挂了各式各样的圣诞彩灯，静静地闪着华光。
　　穿过马路，车好像比平日略多了些，十字街道四周的高楼矗立在这略显寂寥的喧嚣中，高楼的楼体闪烁着的电子屏幕和灯光的光影交错着投射在流动的车辆与行人身上，给人一种整个街道都在流动的错觉。
　　“你家怎么这么远啊？”只听身边的刘终朝一声抱怨。
　　“这可是你主动请缨要送我的啊。”我指着前面的路，道：“前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
　　他捶了捶肩上的那只大熊，开口道：“你看这街上的人看咱俩的眼神，估计都以为是我给你买的，你说我是不是该憋屈。”
　　我笑了几声，“没让你花钱，还让你在别人面前满足了虚荣心，你值了。”
　　他轻轻呸了一下，“这是虚荣心吗，这是有苦难言的假虚荣。”
　　我在一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不自在地转过头，看着我琢磨不定的笑意，有点畏缩道：“你干嘛？”
　　“我发现你好像活泼了不少啊。”我对他道。
　　他得意一笑，“我本来就潜藏着一颗活泼的心。”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话啊，也没现在这么无赖。”
　　“近墨者黑吧。”他瞥向我笑着说。
　　我伸出手，意欲拍一下他的前胸，他躬身一躲，肩上的熊却失去了平衡，“哎哎，要掉了啊，要掉了啊，掉了你自己拿着啊。”他有点惊慌地叫着，我笑着罢了手，他又重新把那只大熊放放好。
　　“我觉得你也变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吗？”我问，“哪里变了？”
　　他看着前方，笑意挂在嘴边，似乎是在思考，“变得……不那么繁漪了。”
　　我笑了笑，“我以前在你眼里很像繁漪吗？”
　　他笑道：“你身上有一种偏执劲儿，很像。”
　　“那我现在不偏执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经我的感化，有所改进，但本性难改。”
　　我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谁要你感化，自作多情。”
　　“看看看吧，这就是本性难改。”他指着一脸不忿的我笑道。
　　我们穿过了一个十字街口，又走回到街边的步行路上。
　　“想一想话剧节那会儿，好像很远的事似的。”我边走边感慨了一句。
　　他没有作声，仍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转过了街角。
　　“你穿旗袍的样子，确实很美。”半晌，他忽然说出一句。
　　我微怔了一下，转而得意地撇了撇嘴，笑着道：“那是。”
　　我们又走了没多一会儿，我对他道：“我到了。”
　　他张望着附近的环境，问道：“哪个是你家啊？”
　　我指着前面，“这栋楼后面的那一栋。”
　　“几单元啊，几楼啊？”
　　“你调查户口啊？”
　　他笑了笑，“我不是想知道得具体一点儿吗，万一以后来找你呢。”
　　我告诉了他详细的门牌号，又问：“用不用给你填张表，顺便再把我家的人口构成、单位职务什么的都报给你？”
　　他笑着摆摆手，“我记住了，我不像你，笨，一遍什么都记不住。”
　　我白了他一眼，道：“那我上去了。”
　　“不用我送你到楼下吗？”他指了指身上的熊，“你拿不动。”
　　“不用了。”我说，“我怕我撞见我妈，这个时间估计她还没回家。”
　　他笑道：“咱俩光天化日地站在小区门口，不是更容易被撞见。”
　　我踮起脚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他没来得及躲闪，我道：“你傻呀，我妈一向都从那边的小门回家，我这么机智，能随便暴露吗。”
　　“我还是送你进去吧，到楼下我就走。”他坚持道。
　　我很情愿地点点头，心里确实是希望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走到楼下，我四下看了一会儿，他看着我偷鸡摸狗的样子，笑道：“你至于吗？”
　　“你不知道，我爸还好，我妈那个火爆脾气要是发现了，我耳膜都要被她吼裂。”我说。
　　他点点头，道：“那你快上去吧。”
　　我又朝他看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我走了啊。”
　　“哎。”他轻声叫住我，把那只大熊从肩上卸了下来，单手抱在身侧，看着我道：“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吻你一下？”
　　我微微低下了头，脸不知道怎么就红了。但我心里却又在想，从前看的那些偶像剧里，男主角要吻女主角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他倒好，还要问一下，好像那种浪漫感一下就被搅了个散。想到这儿，我生出了几分轻微的懊恼，我对他道：“不行。”说着，我要接过他手里的熊，准备上楼去。
　　谁知这时候他用另一只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趁着这股力气把我整个身体朝他推近了些，最后他的手落在我的腰上，没等我说出那句“你干嘛”，他的嘴唇已经落在了我的唇上。
　　但我们就这样贴近不到两秒，我的身体却被他手里的熊给弹开了，他的手没搂住我，我退后了两步。
　　他有些懊恼地盯了那只熊看了一眼，从嘴边滑出一句：“卧槽。”
　　我不禁笑出了声，对他道：“哎你怎么骂人呢。”
　　他又捶了一下熊，道：“我还想打它呢。”
　　我笑个不止，他一脸无奈地看了一会儿，我笑够了，对他说：“那我上去了啊。”
　　他把那熊嫌弃地塞给我，摆摆手，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它一样。
　　我抱着熊走了，直到我进了单元门的楼道，他仍在我的视野里。
　　走上了楼，我放下熊喘了口气，才发现原来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我不断回想着刚才那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吻是什么感觉，好像那一个瞬间，心门之外那长久无人扣响的神秘门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打破了寂静，这也注定将是此生记忆之海中悸动的一笔。
　　十七岁，我的初吻，刘终朝。
　　回到家，我翻书包的时候，才想起圣诞礼物没有送出去。
　　我给刘终朝发了短信，告诉他我给他准备了礼物，但是我忘送了。
　　他秒回了一条消息：“这么巧，我也是。”
　　我有点惊喜，问他准备的是什么礼物，他不告诉我，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虽好奇，但也没再追问。我合上手机，看到倒在床上的大熊，又不禁自顾自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