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22、意外圣诞

　　平安夜这天是周五。
　　班级里都被各种苹果包围了，吕清濛他们还专门给各科老师在讲台上准备了一个包着花色透明包装纸的苹果，老师们各种喜笑颜开，好像这一整天的课都上得顺风顺水如沐春风。
　　老H的课上，他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苹果，先是愣了一下，又拿起来笑了笑：“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节，我不跟着掺和。”
　　班上的人看着他露出罕见的笑容，直劝道：“老师你就收下吧，这是我们的心意。”老H笑道：“你们在学习上能这么用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心意了。”说着他的表情马上又切换到了不苟言笑的模式：“练习册128页。”
　　最逗的就是教政治的老头儿，他一脸疑惑地拿起桌上的苹果，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研究着，他用他一向气贯长虹的矍铄嗓音道：“好好的苹果非得包上一层纸，现在的年轻人啊，浪费。”
　　下面有偷笑的声音，只听下面有人问了一句：“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他一脸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今天哪是什么节？”
　　“是平安夜啊，老师。”有人答了一句。他明显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他摆摆手，“什么平不平安夜，现在的年轻人啊，都被这些洋节带坏了。”他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道：“黑格尔说……”
　　他又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理论，每次上课，马克思、恩格斯和黑格尔是他必提的三个人，他一提到这几个关键词，下面都会偷偷地笑，尤其是老唐，把她的脸隐蔽地窝在母熊般的身后，一脸坏笑地回头给别人递眼色，众人与她对上眼一呼应，便更是笑得难以抑制。
　　下课间隙，老H拎了一大塑料袋的东西来，他把袋子递给钟帅，对着班上的人说了一句：“拿去分了吧。”钟帅打开袋子，里面居然全都是包装纸包着的苹果。
　　“老师你不要了啊？”有人问，他又笑着道：“我们老师长了几张嘴啊，你们多吃吧，吃饱了好气我。”班里一阵轻微的哄笑，他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钟帅手里的东西就被抢劫一空。
　　好像在这个不浓不淡的节日氛围里，所有的人都温柔了许多。
　　刘终朝在前面抢了一个苹果，拿过来递给我。
　　我抬眼看了看他，“这么没诚意，捡的才给我。”
　　他笑道：“这是经老H的手开过光的，你吃了说不定考试还能再进几名。”
　　我瞪了他一眼，“没给我准备礼物，还好意思信口开河。”
　　他抢过我手中的苹果，笑着道：“你不要那我拿走了啊。”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哎你还我啊！”我朝他喊着，也跟着他追出了门。
　　我在走廊追着要抢下他手里的苹果，他高举着，笑得一脸邪恶，一边倒着往后退，但嚣张了没几秒，他就撞到了人。
　　他停下来正要回头给身后的人道歉，但我已经比他先一步看到，他身后的那个人是总给他送东西的那个叫他“终朝哥”的女生，刘终朝此时嘴边的笑容有点凝滞。
　　女生穿着一身校服，外面一件敞开拉链的棕色外套，头上那一抹红色的挑染发丝还在，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你怎么来了？”刘终朝对她道。
　　她没回答他的话，反倒一直盯着我看，脸上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看了几秒后，她把苹果直接塞到刘终朝手里，一句话也没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刘终朝没叫住她，她的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她也是你的邻家妹妹？”我问刘终朝。
　　“还真是。”他道。
　　“她喜欢你吧？”
　　他没说话。
　　“她是高二的？”我又问。
　　“高一。”
　　我点点头，转而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有点危机感？”
　　他转头看我，“为什么？”
　　“你人见人爱啊。”
　　他一笑，“那你可得看牢我。”
　　我见他自信得这么直言不讳又大言不惭，索性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刚才他送我的那个苹果，径直往厕所走。
　　“你去哪儿啊？”他马上跟上了我。
　　我没好气道：“洗苹果，吃了。”
　　他笑着盯着我，道：“我也要吃。”
　　“没你的份儿。”我愤愤地说，“你吃你邻家妹妹送你的才甜呢。”
　　他依然笑着追我追到厕所门边，有点无赖地说了一句：“我等你啊。”
　　等我出来，看见他倚在墙边仍笑得灿烂，我赌气似的对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转身就要走。
　　他看着我吃得苦大仇深，笑着一把夺过苹果道：“该我吃了。”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在我吃了一口的位置旁边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哎，你怎么那么烦。”我看着他手里苹果上的咬痕，我们刚才各自咬掉的区域有几分重合。
　　“我不吃了。”我生气道。
　　他却在一旁依旧笑容灿烂，他轻轻推了推我，小声道：“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接吻了？”
　　我感觉一抹红晕马上冲到了脸颊上，我冲他道：“美得你。”说着我就要往教室里跑，但他一下把我拉住了。
　　“你干嘛。”我低低地道了一句，还是觉得脸上热热的。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而后忽然朝我贴近，对着我的额头快速地吻了一下。
　　“你干嘛啊。”这下我觉得那种热热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到了全身，我轻声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却都是明显的娇羞。
　　“你不是说要给我赔罪吗，这就算是了。”他边倒退着退离了我两步，边笑着说了一句，而后趁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转头跑开了。

　　圣诞节这天偏偏是个还要上晚自习的周六，小柒要逃课去网吧，天一黑就不见了人影。才华姐兴致勃勃地问我：“东西给了没？”我说还没有。
　　“你给了？”我问她，她一脸娇羞又兴奋地点点头。
　　“我就当面给的，不像有的女生，扭扭捏捏玩匿名，那不等于白送了一样。”她还在回想她送礼物时候的画面，又道：“不过我还真有点紧张，跟他说话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笑了笑，“你们都那么熟了，有那么夸张吗？”
　　“熟个屁。”她一声抱怨，“熟也都是让你们这些人给炒熟的。”
　　我笑道：“那他什么反应？”
　　她不禁笑了几声，“还那么呆，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接过来。”她学起了周云当时的表情，“他就那么说了一句‘哦，谢谢’，笑得比哭还难看。”说着我们俩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你什么时候送啊？”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没想好。”听她说完之后，我竟然也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
　　“哦——我知道了。”她忽然阴阳怪气地拖出一串长音，又摆出一副早已看破的神情，“你们这是等放学还有其他节目吧，我太不识趣了，我怎么能随便乱问呢。”
　　我对着她戳了一下，“找死吧你。”
　　等我们走回教室，我心里还在盘算着一会儿给刘终朝送礼物的时候说些什么，还没等我回到座位上，只听班上谁喊了一句：“蒋云臻，刚才有一个男生给你送的东西，给你放座位上了。”
　　我回座一看，惊呆了，一个超级大的毛绒玩具熊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尺寸几乎和人一样大。
　　这什么情况，难道是刘终朝送的？他要送完全可以直接给我啊，我心想着，解开了系着蝴蝶结的透明大包装袋，想翻一翻里面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果然有一张很小的卡片。
　　我翻开一看，只有“圣诞快乐”一句话，下面的署名却是让我猝不及防的“陆声”两个字。
　　我惊讶得不行，脑子又开始混乱了，自从一年前分手，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突然送这样一个礼物给我，这什么意思？
　　“妈哟，什么情况啊这是？”才华姐的一声惊叹再一次把大家的目光聚在我的身上。
　　我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几秒后，我放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刘终朝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出现在了门口。
　　只见他神情微怔，随即朝我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我座位上的那只庞然大物，扫视了一下我手中的卡片，转而又注视了一会儿我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然后转身走了。
　　我有点发蒙，心里顿时觉得烦得很，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真是够乱的。
　　我得给他还回去，我想。当我准备抱着那个快和我差不多高的大熊一瘸一拐地准备出教室门的时候，预备铃居然好巧不巧地响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我后面的座位看了一眼，孙文凯和李远都不在，我赶忙把那只大熊勉强塞到了孙文凯的书桌下面。
　　才华姐朝我吐了吐舌头，“前男友啊？”
　　“快滚。”我皱起眉，“烦着呢。”
　　我不断望向前排刘终朝一如往常的背影，心好像坠到了底。
　　我偷偷翻开手机，我想，给陆声发条短信吧，把东西还给他，但当我组织好语言准备发送的时候，却在通讯录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我猛然想起，我早就把他的电话号码删除了。
　　我有点绝望，但又开始慢慢尝试着回想一下他的号码，让我惊奇的是，我居然可以不那么费力地就记起了那一串数字，从前那一串我可以倒背如流的数字。
　　但我无暇多想，我输入了号码，发送成功。
　　手机迟迟都没有回音，我心想他们四楼的那些学霸，学习的时候是不是从来都不看手机，又或许是我记错了号码？我乱七八糟地想着，不断盯向握在手里的手机。
　　直到快下了课，手机上才显示了“一条新消息”。我赶忙打开，是那串号码给我的回复。
　　“你不用多想，也不要拒绝，我只是想送个礼物给你，愿你快乐。”
　　我愣愣地看着那一段文字，不知所措，如果我再继续和他说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就接受了他的礼物。
　　下课铃声一响，我就径直往四楼奔去。
　　走上了楼，我才意识到这一层我好像从来都没来过，毕竟以我的社交圈子也不可能有这种级别的人存在。直到我找到陆声所在的班级，随着门口的同学朝教室里面一声“陆声，有人找”的呼喊，我的心跳竟开始加速。
　　我看着他出现在门口，他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都神采飞扬。
　　他看见我，笑着道了一声：“你来了。”
　　我感觉有点局促，点了点头，直接道：“你送我的那个……”
　　“你喜欢吗？”他没等我说完，就先开了口，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让我意外的是，我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某种昔日的光影。
　　但我又垂下了眼，避免和他的目光交汇。
　　“谢谢你，只是，我不能接受。”我说。
　　“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他疑惑却依旧充满神采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会儿，才道了一句：“为了我喜欢的人。”
　　他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崩散成难言的尴尬，他半晌没说话，我也沉默着。
　　“那……你就当是一个朋友送你的吧，行吗？ ”少顷，他开了口，重新看向我，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我抬起头，迎上了他眼眸之中欲碎的光，“以前我也没有送过你什么，现在……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我好像在这一刻没有了拒绝的勇气，我默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他凝视的眼睛，道：“谢谢你了，那……我走了。”
　　他勉强勾起嘴角，笑道：“好。”
　　“以前的事……”只听我转身的时候，他又开了口，我转过头，他轻微抽搐着嘴角，轻声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朝他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我顺着楼梯走到四楼和三楼之间的窗边，对着外面黑沉的夜，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里压满了东西，但仔细想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只呆呆地望了一会儿那扇反光的玻璃窗。
　　走回到教室门口，我看见刘终朝恰好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应该是去抽烟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他走近朝我看了一眼，并不打算和我说话就要进门，我拉住他，对他道：“你生气了？”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任我抓着，也没动。
　　我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我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脸，道：“你是不是知道那个礼物是谁送我的？”
　　他终于开了口，目光却漫无目的地盯在远处，“傻子也猜得到。”
　　我看着他那气鼓鼓又故作淡定的样子，竟有点想笑。我对他道：“你就是个傻子。”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突然朝前近了我一步，我不得不被他逼退得靠在墙上，他盯着我，眼里有几分可见的怒意，他道：“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我有点窘迫，倒不是因为他质问的语气，而是因为这时候我们俩人的身体几乎快要贴到了一起，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我想从他的逼迫中挣脱，却碰上他死不罢休的倔强眼神。
　　“我刚才上楼去找他了，都说清楚了。”我只得道。
　　“说什么？”他仍盯着我不放，像审讯似的的语气和神情。
　　我生出几分气愤，索性使劲推了他一把，道：“能说什么，说我有喜欢的人，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但你是一个傻子！”我一股脑说完了一长串的话，愤愤不平地看向他那张还没有缓过神的脸。
　　“小两口吵架呢？”只听旁边路过的老唐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又一脸坏笑地盯着我们俩看了几秒，慢慢踱进了班级。
　　预备铃响了，我头也没回地进了教室。
　　我心里直想骂人，我他妈这是过了一个什么乌烟瘴气的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