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19、烟花之夜

　　和尹航打架那件事之后，我总是担心董程他们会不会来找刘终朝的麻烦，虽然他肯定地和我说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我还是觉得这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扎在心里。
　　两周过去了，一切还是照旧，我的心才渐渐放下了，但我对刘终朝的好奇和疑惑也多了几分，他能把牵扯到董程的事情处理得风平浪静，还有他打架那天游刃有余的神态，我问他，他只是笑笑，对我说一句：“这些事你不用胡思乱想，你只管放心。”
　　我心里明白，自从上次他半隐半显地告诉了我他打架的缘由，我知道他一定有一些事可能是他不想提及的痛处，他不想明说，我也不忍心问。
　　直到有一天，我从厕所里出来，远远看到班级方向的走廊上站着两个人，走廊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们的方向，但是没有人敢靠近。
　　我走近了些，才看清其中一个人是孙文凯，他几乎要靠在墙壁上，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离他不到一步，看着像是在逼迫示威。
　　“董程？”我身边的小柒小声说了一句。
　　我转过头惊讶地看她，小柒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惶惑，我又把目光锁在了董程身上。他个头比孙文凯略高一些，很瘦，一张长脸，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五官和脸的轮廓棱角分明，双眼皮的眼睛很大，眼神里却有一种与这个年纪的人不相符的决绝，给人一种随时都会破釜沉舟的气焰。
　　此时他正逼近着孙文凯，孙文凯没动，他的脸上混杂着怒意和惧色，没说话。
　　我好像听董程在此时说了一句：“让你离沈星辰远一点儿，听不懂吗？”
　　听不到孙文凯的回话，也许他只是在用表情做了回答。
　　董程笑了一声，转而又道：“怎么，肋骨只断了一根，是不是不够爽？”
　　我听得不寒而栗，孙文凯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董程又一声冷笑，笑得比上次更无奈了一些，“行。”他后退了一步，松动了对孙文凯的紧逼，他指着孙文凯笑道：“你可以，咱们再解决。”
　　说完，他又一脸邪笑着意味深长地盯了孙文凯几秒，直到转身离开的时候，那邪魅又狠厉的笑还挂在脸上。
　　身旁的小柒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事儿没完。”
　　看孙文凯方才的神情，这件事好像已经不是为了一个漂亮女生的意气之争，也许董程是，但孙文凯好像不是。

　　自从一入了冬，老H每次班会的关键词都离不开“考试”和“高考”，他提前跟我们说了这仅剩半年的安排，每日小考，月考，期中期末考试，一模，二模，三模考试，然后就是最后的高考，他说得有条不紊，我却觉得脑子混混沌沌。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一脸严肃地说着：“时间不多了，都自己抓紧吧。”他的话就像是紧锣密鼓的节奏，把整个班级的氛围也带得低沉紧张。
　　晚自习间隙，我和刘终朝本想去五楼待一会儿，但走上去看到那边有人，我们就只得顺着楼梯走到了楼外。
　　晚上外面的空气极差，烧煤的烟尘味道更重了一些，操场上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人。
　　天很冷，我不由地缩了缩肩，此时刘终朝把我的手插进了他的口袋，我们漫无目的地绕着操场走。
　　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也聊了一下学习的事，他问我最近学习学得好不好，我笑了笑，说自然没你好，他摸了摸我的头，像老师鼓舞小学生一样说我进步了，我笑着甩开他的手，又是一阵玩闹。
　　“你想过以后要学什么吗？”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我怔了一下，笑道：“你这个问题够特别，大家都通常会问，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他勾了勾嘴角，“这个当然也重要。”
　　我忽然生出了一种淡淡的哀戚，提到这个问题，就等于是在提醒我，我和他有这么明显的差距，对于以后的选择，也必然路途迥异。
　　就像老师和家长说的那样，哪怕只是差了一分，也许你以后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以前我从来都把这样的话视为一种集体主义思想之下愚蠢的蛊惑，但是眼下，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这一点。
　　我猜想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会继续不屑一顾地过完我的高中生活，得过且过地上一个与我的水平相匹配的大学，然而现在，我第一次分明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没有融入主流氛围的叛逆者的代价。
　　此刻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如此懊恼过我不是和刘终朝一样的优等生，如果我们一样，也许我和他就能像许多模范情侣一样，彼此激励，一起考到心仪的大学，再一起共赴前程。
　　可惜。
　　我好像瞬间又回到了一年前和陆声分手时的我，心中尽是颓丧的自卑。我心里明白，我和刘终朝在一起的时间，可能只以高考为界。
　　他见我低垂着眼不说话，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什么，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转头看向我，意欲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了？”
　　我放在他口袋里的手朝前使了使劲儿，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他有些困惑，但还是随着我走着。
　　“你呢？你想考什么大学？”我问他，但黑夜里，我却已经微红了眼。
　　他摇摇头，道：“我也不是一个规划性特别强的人，考完再看吧。”
　　“是啊。”我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我知道。”
　　也许正是他身上这一点点的随性不羁，才是我们投契的原因。
　　“但是……”他顿了顿，又道：“我想学考古。”
　　我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愉悦的自信。
　　“为什么？”我问他。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两手扶住我的肩膀，笑看着我：“因为你给我看的那本书。”
　　我想起来，我们一起看的那本《北方的河》，书里面那个立志终生献身人文地理的青年男人，也许是触动他的契机。
　　我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少年人，尽管夜色模糊，却真心觉得唯有广袤山河，才配得上此时他眼里的星河。
　　但同时，我又一次感到我和他如此遥远。
　　他希望自由，他心中有理想，并且他有与之匹配的能力，真的很好。
　　“你可以的。”我笑颜相对，悲伤却在心中汹涌。
　　他再一次注视着我，道：“我希望我们……”
　　没等他说完，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之中突然窜起了几道亮白的火焰，火光在空气中划出滋溜的几下声响，那光亮一路飞升而起，直到在天上绽放出了几朵璀璨又巨大的烟花。
　　我和刘终朝同时看向燃火的方向，继而又有一串烟花腾空绽放，片刻的时间，高三楼和高一高二楼那些亮着灯的窗边纷纷挤满了人，虽然烟花燃起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声响，但我感觉那些人一定在欢呼。
　　我猜这是哪个男生为了追女生的浪漫告白，毕竟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烛光告白之类的，只是敢在学校里搞这种铺天盖地的烟花，也是勇气可嘉。
　　烟花持续了有几分钟，我和刘终朝欣赏着这难得的风景，我却更想看一看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放烟花的人是谁。
　　我们距离火源并不远，我拉着刘终朝往那边走过去，恰此时，烟花筒燃完了最后的一点余烬。
　　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了，夜色之下，我看到一堆燃尽的烟花筒旁边只站着一个人，他正拿着手机，他把手机盖翻起的时候，就着那刺目的蓝白色屏幕，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孙文凯。
　　我和刘终朝惊诧不已地看着他，但此时他好像已经拨通了电话，他的声音在烟火燃尽之后的一片灰茫之中响起：
　　“你看见了吗？你从前不是说过你最想看一场烟火，就像你小时候那样，我今天给你看了，你喜欢吗？”
　　他自顾自地说着，更像是一种表白。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我希望你能快乐，至少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带给你最大的快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希望在以后，你能找到真正配得上你的人，让你忘掉你受过的所有痛苦。”
　　我从来都不知道，孙文凯可以一气呵成地说出这么多的话，而且还说得这样令人动容。
　　他在原地举着贴在耳边的手机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对方的回应，但对方好像与他一样沉默着。
　　他转而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一个烟花筒旁边蹲了下来，他用肩膀夹住手机，两手在慢慢撕去烟火筒上的表皮，好像是在找引线，他随即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引线。他站起身，退了几步，在火光已见但还没有冲天发出声响的间隙，他再一次对着还未挂断的手机发出了声音。
　　“我喜欢你。”
　　无比清晰。
　　片刻之后便是一抹耀眼的光亮腾空而起，燃烧了头顶的夜空。
　　他挂了电话，转身欲走的瞬间，好像刚刚看到在黑暗中伫立的我和刘终朝，他怔了几秒，马上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还是他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摆了一下手，没说话，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他的背影上空，仍是一轮燃烧正烈的璀璨。

　　我和刘终朝看了刚才的那一幕，好像没有缓过神一样，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楼门口，刘终朝的手机响起了振动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很诧异，他似乎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接了起来。他只一声低低地“喂”，好像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对方。
　　几秒钟后，他又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然后对方好像说了一句，他挂了电话。
　　“谁啊？”我不禁问。
　　他把手机又揣回到裤兜里，沉默了一会儿，道：“沈星辰。”
　　我很惊讶，“你认识她？”
　　他点点头，“我们是初中同学。”
　　“她为什么找你？”我想着刚才他接电话时的那种神情，一种隐隐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他的隐秘所在。
　　他垂着眼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对我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觉得心里积压了很多的疑问又在此时迸发了，但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没等我再次开口，我看到沈星辰出现在了门口，快步朝刘终朝奔来。
　　等她跑过来，我看清了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神色慌乱，不像平日里示于人前的那个进退得宜的她。
　　沈星辰就像没有看到我一样，她径直冲到刘终朝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她带着微弱的哭腔道：“求你，去帮帮孙文凯。”
　　刘终朝愣了一下，少倾才说出一句：“他怎么了？”
　　“他和董程他们约了架，应该就是今晚，在靠近十三中的坡道那边，我劝了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去，他执意要去和他们做个了断，我怕他……他和他们硬拼，肯定会出人命的，我求你，求你帮帮他，只有你能帮他。”她说得焦灼，眼里蓄着的泪已经滑了下来。
　　刘终朝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为难，还是无动于衷，还是那一片不知深浅的冷静。
　　沈星辰直接把刘终朝的手臂抓了起来，轻微晃动着，她哭着注视着他的眼睛：“求你了，我知道你有办法，求你了。”
　　刘终朝终于道：“你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沈星辰一团焦急又悲伤的表情中现出了一点点释怀，她道：“谢谢你，谢谢你，那我等你消息。”她要走的时候好像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她朝我看了一眼，勉强笑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此时我的心里却是百感交集，看刚才他们两个交谈的样子，他们从前的关系一定不仅限于初中同学那样简单，但我没有在此时发问，刘终朝正打电话给孙文凯，但几番下来，估计都没有打通。他沉默着，仿佛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徘徊，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等待什么，又或许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楼内的上课铃打响了，他在这一刻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会儿，又拨通了电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对我道：“我去那边打个电话，要不你先上去。”
　　“我在这等。”我道。
　　他点点头，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