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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各有苦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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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是不是上课了?!”
我和刘终朝猛然想起,接下来还有自习课。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残忍地显示着19:40。
这个时间,第二节晚自习都快要开始了。
我们起身像风一样往高三楼跑。
老H会不会来?应该不会,老唐和李远他们那么有把握,他要不来,就没什么大事,我已经够让他另眼相看的了,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口惹到他,一路我都在心里打鼓。
冲到高三楼下时,我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门口晃荡,应该还是下课时间,我松了一口气。
“哎。”我叫住刘终朝,对他道:“你先上去,我再过两分钟。”
他明白我的意思,分散敌情。
他点点头,上楼去了。
我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小柒也没发来消息,估计是没什么情况,这时手机振了一下,是刘终朝的短信:“没事。”
我彻底松了一口气,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走廊的转角,没等看清楚脸,我却依凭丰厚的经验即刻判断出那个有点Q的剪影是老H无疑。
真是不走运啊!我在心里忐忑又绝望地想,早知道我先上来就好了。
我眼看着他正朝着这个方向走,应该是从五楼下来。不知道他上节课来没来,他知道老唐他们逃课了吗?小柒为什么不给我报个信呢?一时间各种惶惑都冲到大脑。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眼下该以什么样的态度进教室。
要是太偷偷摸摸,可能会被他怀疑,如果他只是现在才到班级,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要是假装自己只是去了一趟厕所,那如果他上节课就在了,岂不是显得太张狂?这一番心理挣扎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我都开始佩服自己了。
不管怎么样,我告诉自己,还是得稳住。
我目测了一下,以我俩的速度和距离,应该差不多同时走到班级。
他显然已经看到我了,我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想拖到他进了门再从后门溜进去,这是个折中的办法,但是恰在此时,铃响了。
我在心里又绝望地骂了一句。
“磨蹭什么,铃响了听不见吗?”只听老H一句中气十足的话音在走廊震颤,连其他班级的人都十分受用地溜进了各自的教室。
我正准备赶紧三步并两步地从后门窜进去,只听老H一声冷色调的话音:“你等会儿。”
我只得站住,他朝我走了两步,问我:“拿的什么?”
我开始忐忑,不得不把手里的书拿起来,说了一句:“书。”
老H瞥了一眼我拿着的书的封面,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顿了几秒,却没有从我手中夺过去,他随即只道:“进去。”
我如蒙大赦一般赶紧回座位坐定,刘终朝恰投来一个目光,他见我回来了,就放心地转了回去。
老H踱进来后,教室里立时安静下来了,他巡视了一圈,大家都低头各做各的,我偷偷朝小柒的座位瞟了一眼,她居然不在。
我现在确定,老H是刚刚才来,我在心里暗自庆幸了一下,但也为李远和老唐的失算表示遗憾。
老H在讲台后面坐定后,我偷着给小柒发了一条短信,几分钟后,她才回:“我和唐莹玉李远在一起呢。”
“想想明天怎么说吧。”我回复。
她没再有回音。
果然第二天一早,小柒他们三个就被老H拎到走廊,好像还叫了家长。
“哎,发现没,他最近火气大得很。”才华姐转过身对我道。
能不火大吗,这多事之秋,孙文凯的事刚平息,又有不省油的接二连三地送上门,摊上这么一批关门弟子,老H其实也有点可怜。
课上,我转过头对罚站在最后一排的小柒轻声喊话道:“叫家长了?”
小柒朝我这边迈了两步,站到了我斜后方孙文凯的空位上,她一脸拧巴地点点头。
“谁来?”我问。
“反正我给我爸打电话了,来不来随他。”她冷声道。
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愤,我劝道:“认个错把这事了结了就算了,在学校别把事扯开了。”
她知道我话中所指,脸上虽还是不忿,却也点了点头。
少顷,她又自顾自地冷笑一声:“他来不来都两说呢,我在这儿做什么梦。”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盯着前面的黑板,眼神却透着颓丧。
听以才华姐为主力的班里的人陆陆续续传来的消息,今天在老H的办公室上演了不同剧本的伦理剧。
李远他爸一来就直接给李远甩了一个耳光,还有他爸那震彻九霄的嗓门,整个五楼办公室都为之一动,最后还是老H几句颇有技巧的震慑把李远给救了。不同于李远父子的暴力相向,老唐妈妈好像在办公室哭得不可抑制,把老H弄得不知所措。至于小柒,好像她爸迟迟没有出现。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终朝拉我去了门外。
“你去看看老唐吧。”他手向上指了指,我明白她可能在五楼,“她好像哭了。”
我点点头,又问:“你看见她哭了你不安慰她几句。”
他半垂下眼,像有难言之隐一样淡淡笑道:“我搞不定这种。”
我轻微哼了一声,“看来你对女生哭毫无招架之力啊。”
他扫视了一眼四周,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我耳边,道:“要是你,我就招架得住。”
我被他这别扭的话搞得竟不知该怎么回怼,我佯装生气地一把推开他,转身走了。
我上了楼梯,五楼上面果然有个母熊般的熟悉背影,她一个人在窗边站着。
“干嘛呢?”我故作轻松地唤了一声。
老唐回头,她眼睛红得明显,她看见我,有一点不自在,“你怎么来了。”她夹着鼻音道。
“没见你人影,猜你会在这儿。”我几步迈上楼梯,站到她身边。
“我现在好看吗?”她没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游离地望着窗外,我知道她是想尽力掩饰自己现在的样子。
“你哭起来还挺特别。”我对她道。
“嗯?”她转过头,“怎么特别?”
我笑道:“很女人。”
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这个说法也特别。”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其实从来都希望自己是个男的。”
我看向她,“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也可能是因为我妈。”
我有点惊讶,我想等着她把话说完,但是她沉默了。
“我听说你妈今天哭了。”我轻声说了一句。
她听了,许是又触动了她,眼眶里的红更重了些,她微微抬起头,朝斜上方的墙面使劲儿看着,在竭力克制。
“想哭就哭呗,忍着多难受。”我道。
她还是忍着硬是没让一滴泪滑下。
“我其实特想保护我妈。”少倾,她说了一句,“她太脆弱。”
我没说话,她接着道:“我爸和我妈一早就离婚了,我妈就整天哭,后来好点儿了,但一遇到事儿也哭,我就总安慰她,帮她处理事儿,但是她今天……”
她说不下去了,她走到墙角,直接蹲了下来,在不断抽泣。
“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她对我道。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两张,给她递了过去。
我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操场上踢足球的那群人,过了会儿,她渐渐止住了抽泣,用纸擦了一把鼻涕,站了起来。
“还要吗?”我把剩下的那包纸巾拿给她。
她摆摆手,脸上渐渐浮出几分笑意,“我是不是更女人了?”
我笑笑,“你本来就是。”
她平静了以后,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把窗户缝隙开得更大了些,然后熟练地把烟点燃了。
“你抽这个管用吗?”我问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道:“这个其实挺解烦。”她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并不需要弹的烟灰,“我家事儿多,我也烦。”她又轻叹了一声,“不说也罢。”
等她抽完了一支烟,她把刚刚在窗外的窗台上掐灭的烟蒂用纸巾包了起来,然后她又把校服上衣脱了,伸出窗口抖了几下,又从裤兜里掏出一瓶像香水一类的东西,对着校服喷了几下,晾了一会儿后,又拿进来穿上了。
旁观的我不禁竖起拇指为她点了一个赞:“装备齐全,有条不紊。”
她笑笑,“走吧。”
直到下午最后的两节自习课开始之前,小柒的爸爸也没有来。
“我说什么来着,他要不这样,就不是他了。”小柒冷冷地一哼,仍是愤慨的神色。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这样就是在掩饰她的失望,她希望她爸能来,哪怕是对她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她也希望他能来。
“算了。”小柒道,“今天李远他们那些人闹了一整天,我估计老H巴不得谁也别再来。”
但第二节自习课的小考刚开始,老H就在门口把小柒叫了出去。
我朝她看了一眼,在用眼神问她:“来了?”
她的眼里好像多了几分期待的亮光,尽管她仍装作一脸无所谓地走了出去。
我隐约听到走廊有说话的人声,低低的听不真切,我想可能她爸是真的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H进来了,他转了一圈之后又走了,走廊里的声音好像消失了,小柒还没回来,我假装去厕所溜了出去。
但我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外的画面惊得退回了两步。
老H已经不见了踪影,距我几步之遥的小柒正靠墙站着,她面前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爸,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小柒没有抗拒,看起来她爸好像不是小柒平时描述的那样,我甚至在他的神情里头看到了一种柔软的歉疚。
只听那个男人看着小柒低声说了一句:“吃饭吃得饱吗?”
小柒没有回答,也没有和他的目光有正面的交汇,他仍絮絮着:“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只是你自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始终没听见小柒的声音。
他爸最终轻轻拍了拍小柒的肩,好像是结束对话的意思,果然他转身要走,我忙把伸出门口的半个头缩了回去。
只听他爸的声音又响起了:“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过了会儿,我走出来,看着仍定在原地不动的小柒,她的肩膀好像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看见我,刚才停留在脸上的几分动容还尚有余绪,但她转而就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走了,烦死了,絮叨个没完。”说着,她径直进班了。
我会心地笑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我好像在这一天才突然懂了,活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各有苦衷。
我们往往以一己之意来度他人之心,收获的也往往只是一偏之见,如何真正的了解别人,正如怎样才能透视自己,好像是一件一生都做不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