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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终朝不离 ...

  •   一大早,我进了教室还没坐定,才华姐就凑到我跟前,“哎,听说了吗,孙文凯好像又打架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我放下书包,把手里的鸡肉卷的包装拆开,开始咬第一口。
      “好像伤得不轻。”才华姐道。
      我吃得起劲儿,问了一句:“跟外校的啊?”
      “不是。”她又凑近了一点,像怕人发现似的,“跟董程。”
      听了这个名字,我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里装满了大事不妙的忧虑。
      十八班的董程,名副其实的校园一霸,的确是一个不好惹的人,大家总对他传言纷纷,却也是唯恐避之不及,据说连老师们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如果说孙文凯他们只是小打小闹,那董程这种人物就可以称得上是狠戾,他和外面社会上那些人好像都有瓜葛。
      “他怎么惹上他了?”我问。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沈星辰。”
      她这样说,我在心中已经猜了个大概,应该是董程也想追沈星辰,或者说是骚扰,孙文凯又来了一次英雄救美。
      “伤到什么程度?住院了吗?”我又问。
      “不清楚。”她说,“估计这两天也不能来了吧。”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孙文凯还不算是个英雄,他算是个痴情种。
      “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啊。”过了一会儿,才华姐叹了一声。
      孙文凯果然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我在值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他的书桌里面放着一只包着透明包装袋的毛绒玩具狗,还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丝带,我猜这应该是还没来得及送给沈星辰的。
      我照抄了才华姐帮我写的声情并茂的道歉信,胡乱塞在一个信封里,趁着教师办公室没人,放到了语文老师的桌上。至此之后也没见她再找过我不痛快,她似乎对我改变了策略,采取了完全放任、视而不见的态度,我们互不相干,倒也各自清净。

      上回期中考试以后,学校就给高三加了周六的晚自习,从前虽说周六白天也上课,但大多时候上完正课后三点多钟就放学了,现在从早到晚都必须被绑定在学校。
      据说这是学校的传统,听说到了下半学期,连周日晚上也要加晚自习。这种消息自然是有人振奋,有人苦不堪言,小柒就从期中考试之后一直骂到现在。
      我和刘终朝约好要在周六的晚自习前一起去高一楼里看小说,我跟他说起了我刚看完的那本《北方的河》,他听我激动不已地狂赞了一通,半信半疑地说他也要看看。
      傍晚我和小柒在外面吃了饭,回学校走到小花园的时候恰好看到老唐和李远从对面走过来,俩人拎着书包,一看就是要翻墙。
      “去哪儿啊?”我对着老唐问了一声。
      “网吧啊。”李远抢先答道。
      “老H周六可是来得最勤。”小柒在一旁说。
      “他最近忙得很,孙文凯打架的事就够他忙的。”老唐道。
      “孙文凯怎么样了?”我问。
      李远叹了口气,道:“肋骨断了一根,还有点外伤。”
      “这事儿只怕是没完。”小柒说了一句。
      李远点点头,神色有点萧索。
      老唐和李远在树丛后几声窸窣,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了。
      “孙文凯还真挺爷们儿。”小柒说道,“为了一个沈星辰,连董程都敢惹。”
      在这段时日漫天飞散的传闻里,说的无非都是两个男生为了一个漂亮女生大动干戈的意气之争,但不知怎么,我总会想起孙文凯书桌里的那只白色玩具狗。
      和小柒分开之后,我往高一楼走去,当我推开大门,门发出一声暗哑的吱嘎声,等我走进去,那扇门仍在前后吱吱呀呀地摆动着,这个熟悉的声音。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灯亮着,这些走廊灯都是白色调,给人的感觉很舒服透亮,就跟整栋楼给人的感觉一样。
      刘终朝还没有来,我慢慢在一楼的走廊里踱步,到了尽头的转角,我顺着楼梯走了上去,上去拐角的第二间教室,就是高二时候我们的班级。那扇门的上方,如今挂着“高二十班”的牌子,果然我们搬走之后,一切又都是新的开始,一批又一批,停停走走,周而复始。
      我踮起脚,趴在带玻璃窗的门里望了望,还是同样的桌椅,只是这种感觉同时混杂着熟悉和陌生,有点奇怪。
      一年前的这时候,我是怎么样的,再往前想一想,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刚刚进到这所高中,这所大家都以考进来为荣、许多家长不惜纷纷砸重金打通一切途径也要把自家孩子送进来的好学校,我又是怎么样的。
      那时候,我的确还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至少在从前的初中,算是披荆斩棘的战绩辉煌者,至少在陆声的眼里也是这样。
      但是我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用陆声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来说,我在堕落,在无可挽回地不断下坠。
      可能是这个学校里的优秀者实在多得数不胜数,我从前那点鹤立鸡群的实力,在这些佼佼者面前已然显得微不足道。我何尝不羡慕那些学起习来总能游刃有余的人,尽管我也知道这与他们非常的努力密不可分,但我还是得承认,我的确学不好。
      就像一年前文倾城在这扇窗前叹息的那样,“想好好学,试过,也努力了,发现学不好,也就不再有那么大的兴趣好好学了。”她的确说出了我的心声。
      手机响了,是刘终朝,我告诉他我在我们原来的班级门口。不一会儿,他出现在走廊的转角。
      “怎么在这儿?怀旧呢?”他道。
      我笑了笑,“随便走走,就走到这儿来了。”
      他朝这个教室的门里张望了一眼,道:“我记得那时候,你好像是有男朋友的吧?”
      我惊愕道:“这你都知道?”
      他笑得狡黠,“看你那个脑残状态就知道。”
      我白了他一眼,问他:“那你现在是脑残吗?”
      他笑道:“我残了也比你的好用一点。”
      我盯着他假装审视了一下,道:“看来你默默关注了我很久啊。”
      “是啊,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意不意外?”
      我笑了笑,“那我可就当真话听了。”
      “别这么勉强啊。”说着他一手支着窗台敏捷地坐了上去,笑着继续道:“我说的就是真话啊。”
      我懒得再和他乱扯,索性一把拽住他把他拉了下来,害他差点摔了个趔趄。就在他要抗议的时候,我憋着笑把手里的书塞给他,道:“争分夺秒啊懂吗,看书。”
      他有点无奈,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见他扫视了一下周遭,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光线,然后直接贴着走廊的墙壁坐下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的表情,一脸假装的正经道:“来坐啊,争分夺秒啊懂吗。”
      哈!我无奈地嗤笑了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索性坐下了,接着用手肘对着他就是一击,他随即发出“啊”的一声,捂住胸口满脸的不可思议,还有点委屈。
      我感到很满意,这才指着书道:“好了,言归正传。”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拿起书。
      “看这封面,可挺有年头了。”他摸了摸泛黄的书页说了一句。
      “看吧,我和你一起再看一遍。”我道。
      他翻开了正文的第一页。

      “我相信,会有一个公正而深刻的认识来为我们总结的:那时,我们这一代独有的奋斗、思索、烙印和选择才会显露其意义。但那时我们也将为自己曾有的幼稚、错误和局限而后悔,更会感慨自己无法重新生活。这是一种深刻的悲观的基础。但是,对于一个幅员辽阔又历史悠久的国度来说,前途最终是光明的。因为这个母体里会有一种血统,一种水土,一种创造的力量使活泼健壮的新生婴儿降生于世,病态软弱的呻.吟将在他们的欢声叫喊中被淹没。从这种观点看来,一切又应当是乐观的。”

      看完第一段后,他转头看向了我,眼里好似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心在经历震颤后留下的余波。
      我回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了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作为我们的默契被证实为真了的回应。
      我们继而又把目光投到书上了。走廊的灯光呈现出一种发白的惨淡,映衬得窗外的一片天色愈发黑暗,我时而可以隐约听见外面的风吹动树梢的声音,这条长长的走廊寂静得如同空无一人。
      我和他沉浸在文字带来的激越里,仿佛我们共同投身于一片炽热又浩渺的时空,我们在其中感受着这种纯粹的生命激情带来的震撼,以及这种浓烈又饱满的热情抵达巅峰后的陡然坠落,有如一段淋漓酣畅的乐章,从序曲跨越到起伏跌宕的高潮,一次又一次地历经沉沦与超拔,恍若新生。
      我好像真的看见那些壮阔的图景,从天而降劈开黄土大陆的黄河,裹挟着巨大的崇高和原始之力滚滚而来,有如神话一般荡气回肠,却又如同历史一样浩莽而真切,我甚至逼真地感到,站定在黄河边上的那个身心坚定如一的男人,就是我身边的这个人,是他,那个行走在广袤舆图之上,探究疆域之极的专注的男人,他冷峻、坚决,但他属于自由,他理应自由。
      那么我呢,我是站在他身后为他按下快门的人,我旁观着他的一切,洞察着他的一切,也理解着他的一切,好像他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我们彼此的感官似乎已经融为一人,我们在广阔又厚重的水土之中慢慢参透它的肌理,在这种难以描摹的愉悦中获得最大的自由。
      一切静极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恍如真空,声色都褪尽了,我听到他在结尾处留下了一声轻叹,仿佛这个声音在这个空旷的空间之中被无限地放大,又无尽地在此回荡。
      我转头看向他,他也正注视着我,眼眸之中泛着微红的色泽,好像一湾日暮之下的海。我想,他也必定能在我眼中看到同样的一片海。
      我们四目交汇了很久,谁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我好像能感受到他在对我无声地点头,这也许是再一次默契地确认,仿佛是一种超越语言的言说,是这样的,一切就是这样的。
      我们又呆坐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看着走廊上空,看着窗外的暗夜,任透窗的银白光线洒落在我们身处的角落。这时候他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地把我揽到怀里,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声无息。
      “要是有一支笔就好了。”半晌,我轻声道。
      “要笔干什么?”他的声音有轻微的暗哑。
      “想写几个字。”
      他把手伸到裤兜里摸了摸,果真掏出了一支笔。
      我惊道:“这你都有?”
      “我们学霸出门笔不离身,随时准备做题。”他笑着说。
      我撇嘴道:“你顶多算个二等学霸。”接过他的笔,我返回到书的扉页,想要落笔的时候又停住了,我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他一眼,用手遮住了我要落下的笔尖。
      他笑着没作声,配合地把头转向了别处。
      我在空白之上落了笔,写下四个字。
      “写完也不给看啊?”少倾,他看着我,笑着道。
      明明这几个字就是写给他看的,我却又不敢让它昭然,我微红着脸把捂紧的双手撤了回来,又顺手把书页合上,递给他道:“看吧看吧。”
      他笑着接过来,翻到那一页,那四个字重新昭显在目光之下。
      “终朝不离。”
      他没说话,只是笑容一直挂在嘴边,淡得几乎凝滞,他的目光锁在那四个字上,少倾,他略微沙哑着声音说出坚定的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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