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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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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办公室里,老H微哑着声音,他手轻敲着桌面几下,看向我。
我没说话。
“你说你一个女生,怎么那么不消停呢?你不惹事活不了啊?有这时间学学习不行吗?”他的语气比先前重了些,拧着眉,但那张面孔还算冷静。
办公室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天已经黑透了,天变得越来越短了,蚊虫几乎绝迹,办公室天花板吊着的裸露的灯管上已经没有聚集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今天这事,你必须道歉。”半晌,他又开了口。
我本能地把头扭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屋里其他老师的位置上堆放的杂乱的试卷书册,“我没有错。”我不忿地挤出了几个字,尽管声音有点微弱。
老H又重新盯着我,“你没有错?你和老师那么说话就是你的错!”他的眼里浮上了几分威严。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我懒得多辩,我不愿再把课堂上语文老师那副嘴脸重新描述给他听,他即便听了,也依然会坚持他的意思,老师从来都是对的。
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老H又开了口,这一次好像比刚才平静许多,“别把局面搞得太难堪了,知道吗?”
我看向他,正好遇上他的目光,他的眼里好像有一把锐利的武器,但我看不清锋利的一面指向的是谁。
我有点被震慑的感觉,我突然觉得他说出的这句话,配上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好像并非完全出于一种训斥,这样的威严之下,似乎还保有几分不着痕迹的宽容。
我点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因为同意什么才会点头。
老H缓和了点儿态度,“知道该怎么做吗?”他问。
我有点茫然,不知道他具体问的是什么,但以往的经验让我本能地回了句:“好好学习。”
老H听了,好像愣了一下,他微微侧了侧身子,无奈地抿了一下嘴,拍桌道:“我让你给语文老师写个道歉信。”
我惊讶,转而干脆回应道:“我做不到。”
“需要我请家长吗?”老H毫不逊色地在我话音还没落地之时紧接了一句。
我无奈地瞪了一眼天花板,很克制地吐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到老H冷漠的眼里,我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写。”
得到想要的回答,老H这才微微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训我的意思。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加了一句:“别太任性,你这病,得治。”
我有点不明所以,但又觉得有点好笑。
“人这一生长着呢,随心所欲是有代价的,就看你能不能付得起。”少顷,他又说了一句。
我看向他,他已经转过身,伏在桌子上翻起了书。
“去吧。”他没再看我,只说了一句,还微微拉了一个长音,分不清是轻松还是叹息。
我照例朝他一个鞠躬,转身朝门口走,走了没几步,我又转过去看了一眼老H。
“老师。”我的声音在沉寂的室内响起。
老H转过身看向我,他没说话,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上次那件事,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么说话。”我说得有点艰难。
他怔了几秒,冷峻的面孔上现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含混神情,他只摆摆手道:“回吧。”
晚自习刘终朝发来一条信息:“你写的什么?”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那篇35分的作文,我心想他的关注点果然奇特,我搞了这一波鸡飞狗跳之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于作文的。
我回道:“中外十大名人励志奋斗故事,可感人了,要不给你看看?”
我发送成功之后朝他的座位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只有一个背影。
他没再回复。
我又顺便看了一眼和我相隔一个银河的小柒,她正戴着耳机,把耳机线隐蔽地藏在校服里,可能是在听歌。
才华姐此时回头悄声问我:“哎,这事儿怎么了的?”
我不耐烦地皱皱眉,示意她转回去。
她一脸不情愿地回去了,没一会儿下课铃响了。
她立时就像弹簧一样又弹到我身边,笑着推推我道:“咋样,说说。”
我观察了她几秒,道:“你很兴奋啊?”
她笑道:“我就好这口。”
“你倒是说说啊?”她从我的脸上看不出是好是坏的苗头,“叫家长了?”
“写检讨。”我不情愿地说,好像说出这三个字都让我嫌弃不已。
“哈!”她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老H什么时候这么走寻常路了?”
“怎么,失望了?”我低头烦躁地转着笔,没看她。
“那怎么会。”她笑了笑,又道:“不过他对你,够意思了。”
我没应声,又想起老H在办公室里那些意味深长的神情,还有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也明白,他对我,的确够意思了。
才华姐又笑着凑过来,“哎,你写的啥啊,怎么还没混上个及格呢?”
我冷笑了一声,“我不及格不是很正常吗?”
“你别老写那些反套路的东西。”她说,“这些玩意儿就这么个套路,你何必较劲呢。”
“所以说你是戏精,你能演得好。”我边把桌面上散着的七七八八的试卷胡乱折了折,一股脑塞进了书桌里,顺便漫不经心地怼了她一句。
她看着我一脸颓丧的模样叹了口气,继而又故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少年啊,别太认真了。”
我抬起头,忽然来了个灵感,我对她道:“要不你帮我写一个,道歉的那玩意儿。”
“我这文采飞扬的,太惹眼了吧。”她瞄着我,笑中带着几分得意。
“您屈个尊,稍微收敛一下,不用加排比句。”我说。
她笑出了声,杵了我一下,“你求人还这么缺德。”
我顺势拉住她的胳膊,来回摇了两下,故意拖长了音:“倾城君,求你了。”
“哎,得了。”才华姐扬手打断了我,“多少字啊?”
“随便,差不多就行,你写完我赶紧闭眼睛抄了交差。”
她朝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够意思。”我对她回了个抱拳。
“刘终朝,有人找。”这时,班内不知谁喊了一声,却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看向刘终朝的座位,他不在,这个时间,也许他去了五楼抽烟。
“他不在!”几秒之后,有人冲门外喊。
我朝门口看了看,看不到是谁找他,但我猜,应该是那天在活动室里出现的女生,那个青梅竹马。
她来找刘终朝也不是头一回了,有一次我见她守在班级门口,手里拿着零食。我还和刘终朝开过玩笑,情分不浅啊,他只是一笑了之,他应该对我和他的默契保持着自信,但今天我看来,不知怎么,却涌上了一种难以说清的滋味。
我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好像连一个月都没到,我们也不像其他情侣那样整天腻歪在一起,或者因为一些小事吵架吵到失控,我在他面前好像很少流露女生的那些感性,撒娇,耍小脾气,而他似乎也是如此,他的关怀总是很理性,冷静得几乎让我怀疑那不是出于一颗正在恋爱的心。
但我转而一想,他是一个矛盾体,我也是一个矛盾体,两个矛盾体碰在一起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干柴烈火的激烈。
晚自习下课,我坐着没动,那本《北方的河》还没有看完,我正看得酣畅淋漓。小柒走过来,看我一脸的专注,问我:“发奋了?”
我把手里的小说拿起来给她看了看封面,她撇嘴笑笑,点点头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拎着几本书甩到我同桌的桌子上,坐到了我旁边,她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CD机,整理了一下耳机线,这次她没把耳机线藏到校服里,明目张胆地戴上了,没说话。
我朝她瞥了一眼,她摘下一个耳机,用表情在问我听不听,我摇摇头。
“不走啊?”我抬眼一看,刘终朝已经站在我面前。
“我上二晚。”我对他道。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对他视而不见的小柒,道:“那我先走了。”
我点头。
“到家发个短信。”他要走的时候又添了一句。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转而又投入到小说里了。
这小说写得是真好,等我一口气读到结尾的时候,好像整个身心都被震撼了。
一个跨越了北方大河、行走在北方各个疆域的青年男人,决心把一生都献给他热爱的人文地理,他坚持要考地理专业的研究生,他对故土江河的情怀,已经超越了学科的疆域,他触摸到了学科坚硬的质地之下炽烈的温度,那是真正生命的温度,是他的生命与自然、与知识碰撞交错产生的浓烈依恋,他迷恋这种感觉,这是他追逐知识最深长的动力。
我被这种感觉攫住了,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奋斗吗,这是一种生命被全面激发之下的奋斗,好像每一行泪,每一滴汗都充满着无尽的气息,他不会感到被动,更不会绝望,总有一种由内而发的底气支持着他不断去创造,去体验新的惊喜。
他是幸福的人,也是幸运的人,一个怀着理想主义却又有路可走的人,我为这种感觉澎湃,好像徜徉在这种澎湃中,我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我恍惚听到下课铃响了,耳边仿佛听得小柒说了一句什么。
我抬起头,眼睛微红地看向她,脑子却还在刚才的画面里回转。
“你怎么了?入戏了?”小柒看着我道。
我缓缓回过神来,才觉得周遭的一切渐渐又恢复了色彩。
“下课了?”我问。
“嗯。”
“那我走了。”我大概收拾了一下,拎起书包,“你还上吗?”我又问小柒。
“我再待一会儿。”
我出了高三楼,融在夜色中了。
深秋的夜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霜露感,那种凉意,比冬天的凛冽更多了几分透骨的清醒。
我穿过操场,打算从西边的那个小门出去,那里少绕些路。
露天篮球场隐约听得见有球触到地面的声音,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打球,我心想,这些男生精力真是好。
等我走近,就着伫立在篮球场一侧那盏有些泛黄的路灯,我才看清球场上只有一个人,那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他只一个背影,弓着腰拍了几下球,然后一跃而起投向篮筐。
球没有进。
他捡起球转过身的时候我才认出,这人是周云。
我有点惊讶,但我又忽然想起以前大家总会开周云的玩笑,把天黑和他那透黑的皮肤扯在一起,有一次学校停电,几个男生就在教室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似的,一边两手朝前摸索一边笑着喊道:“周云你在哪儿呢?”但此时在这黑透了的夜下,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反倒显得他的脸色有几分发白。
他此时好像看到了我,他停了下来,朝我走了几步,同样的神色惊讶。
“这么晚你还打球?”我问。
他把拿在手上的球左右小幅度地切换传递着,笑道:“随便打着玩玩。”
“你好像不住校吧?”
他点头“嗯”了一声,又道:“我一会儿就回。”
我看他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眼里有几分疲惫,不禁问了一句:“心情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但目光却又很快收了回去,他笑了笑,“没有,挺好。”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又抬眼道:“你呢?你心情好吗?”
我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惊讶,但我想起他可能指的是今天语文课上的那件事,我转而笑道:“我没事儿,我早习惯那些了。”
他点头不语,我道:“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吧。”
我没等他再一次点头,就离开了,夜色之下,我好像没再听见身后篮球场上再有拍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