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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数就是你的前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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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进了教室,发现大家都来得格外早,刚刚在走廊里扫了一眼其他班级,里面也都如出一辙的肃静。老H还没有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自觉地默默看书,开完家长会的第二天,大家往往能达成这种难得的默契。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才华姐出奇地没有探过身子,我看她双手半抱着头,好像在背着什么,就连最后一排的孙文凯和李远都拿着书像模像样地看着,整个教室俨然一派无师自通的和谐局面。
没多一会儿,早自习铃声响了,老H进来了,他照例前前后后巡视了一番,没说话,回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应该是对眼下的情况很满意,又出去了。
课间的时候,我在埋头看历史书,才华姐的声音突然蹦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妈哟,开始用功了,昨天家长会的收效立竿见影啊。”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她又暴露了本性。
我没理她,她仍一脸笑意地凑过来,“哎,我有一个八卦,你听不听。”
“看来你爸昨天对你手下留情了是失策啊。”我道。
她听了,更兴奋道:“你猜怎么着,我都没想到,我爸昨天回家心情还挺不错,跟我说话还特温柔,他就说了句‘下次好好考’,就完事儿了,就完事儿了你知道吗。”她掩饰不住持续发酵的兴奋,笑得不可抑制。
我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她笑够了,又凑近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踩到什么狗屎运了,要是他以后一直能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哎,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我。
我被这一问刺了心,迅速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书,道:“你不是说有八卦吗,什么八卦?”
才华姐再一次被燃烧起了兴致,她又朝我贴得更近了些,道:“昨天我回家路上,你猜我看见了谁?”
她不等我回应,自顾自地又开始说:“我看见孙文凯和沈星辰了。”
“是吗。”我淡淡一应。
“我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了。”才华姐兴致勃勃地说着,“但是我远远看,沈星辰好像哭了。”
“为什么?”
“我哪知道啊。”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遗憾,“不过孙文凯这货可以啊,前阵子还说自己追不上,这马上就抱在一起了,前途无量啊。”
前途,我听到这个关键词,想起昨天晚上我爸跟我说的那句话,一改他平日的温和,语气凌厉。
“你的分数就是你的前途。”
从昨晚我进门起,家里的气氛就让我感到不妙。
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书。他看见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还没回来啊?”我壮着胆子照例问了一句。
我爸一声低得沉闷的应答,几分压抑感顿时袭来。
我心照不宣地没作声,正准备缩回自己房间,他突然来了一句:“聊聊吧?”
这似曾相识的开场白,有点像老H找我谈话时的感觉。
我没应答,我爸好像也不期待我的应答,他转身进了书房,我也只得跟着走了进去。
我爸把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成绩单又拿到了书房的书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了,他示意我在旁边也坐下。
“我问了你班主任,他说你的心思不在学习上。”我爸开了口道,“那你说说,你的心思都用在哪儿了?”
他口气仍然平和,但我已经感到一种拷问的意味。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谈恋爱了?”半晌,我爸忽然问。
我猝不及防地看了他一眼,却装作平静道:“我没有。”这个回答比任何一个问题都要迅速,还坚决。
“你妈工作忙,我平时也不怎么管你,还是我们对你太宽松了。”我爸又说了一句。
我仍然沉默,他好像叹气一般,“你知道我不愿意逼你,学习是逼不出来的,但是你应该明白,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你的分数就意味着你的前途。”
如果是小柒,我猜她会一脸桀骜地说“我不在意这个前途”,但是我没有勇气说出那样的话。所有的人都在指向一个声音,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你需要有目标,并且这是唯一的目标,而且你必须只能在这个目标的引领下往前走,以后的你才有路可走。
刘终朝说的话还在我耳边,你只有在这个评价体系里占优势,才有资格发言。这个道理,我早就应该明白。
小柒在课间看见我坐在座位上一直低头看书没动,过来问了一句:“怎么,想通了?”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转了转脖子,也不知道是摇头还是点头。
自习课的时候老H陆续叫了几个人去走廊,估计是针对这次考试的谈话,他也叫了刘终朝,我看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如常的平淡,倒是吕清濛,眼睛有点红。
语文课上,语文老师把这次期中考试的优秀作文打印了发给我们,我扫了一眼,一共四份,有两份是外班的,剩下就是才华姐和周云毫无悬念地各占山头。
他俩的作文风格我已经了如指掌,才华姐一向喜欢用各种文辞优美的排比句,那矫情劲儿总让我感觉与她平时的风格不搭,但她又总能在华丽的忧伤之余笔锋一转,最终回归到振奋,紧扣主题,这起承转合,有如在演一场戏,她的确是一个有天分的戏精。和她相比,周云的文章就朴素得多,他从来都以说理见长,不时来一句浓淡适宜的心灵鸡汤。
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激情满满地讲着作文,这次的作文题目又是套路十足的关于奋斗什么的,我总在怀疑高三的语文组的老师们是不是对校训特别情有独钟,每次作文题目不是坚韧不拔,就是拼搏不息。
我把一堆试卷横七竖八地摊在桌面上,正看着我斜支在桌斗边缘的小说,这是我最近在我爸书房的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一本书,我看书脊的厚度,轻薄的,正好适合隐蔽,就拿来看了,谁知道看了还挺有兴味,只是封面没什么特色,简单的素描配上几个字:北方的河。寡淡得有点冷漠。
我正沉醉在书里,恍惚听见语文老师拍了几下讲台的声音,但我没有抬头。直到几秒钟后,我听到斜前方的才华姐发出提醒的咳嗽声,我这才抬起头,只见语文老师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我又迅速瞥了一眼才华姐,她正半侧着脸偷偷给我递了一个“叫你呢”的口型。
“你说是不是啊,蒋云臻?”语文老师压着火气的声调响起。
我站起身,一脸茫然却又条件反射地答了一声“是”。
班上出现几声克制的轻笑。
语文老师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问道:“那你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我又茫然地看向了才华姐,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皱着眉,也许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个字也说不清,她不知道该怎么提醒我,但是她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作文。”
我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
语文老师的神情有点恼怒,好像又有几分无奈,她把手里的粉笔往讲桌上一扔,又开始了她一贯的冷嘲热讽。
“你作文写得好了是吧,我专门花这么长时间给你们分析作文,展示范文,我是给谁听的,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她说话一向难听,从前她说几句,我只当听不见,但是今天,也许是我忍了太久,也许是她正好撞上了我最近压在心里的一系列不爽,此时此刻,我倒忽然有了兴趣想跟她过几个回合。
“我觉得我写得挺好。”我抬起头道。
班级内本就严肃的氛围好像随着我话音落下变得更加紧张,语文老师的表情里透着意外,还有几分猝不及防的尴尬,我用余光看到刘终朝在此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语文老师冷笑一声,“你得了多少分?”
我在桌上找出我的试卷,瞥了一眼,道:“35分。”
班内在此时又有了一波轻微的起伏。
看语文老师的神情,似乎马上多了几分自信和轻视,她冷笑道:“用我帮你算算吗,距离及格还差一分。”
她继而把目光转移到讲台下的众人上,“既然你觉得你写得好,那你就把你的作文给大家读一读。”
我盯着她一直看,我觉得此时她脸上的那点不屑的笑意真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嘴脸。
“你配吗?”我与她对视着,冷漠地滑出一句。
她的表情瞬间僵固了,甚至前一秒那点余笑还没有完全消失,班级内霎时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她猛地把手中的试卷拍到讲台上,尽管那试卷的分量轻飘飘的,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她一副好像要哭的表情,她转而指着钟帅道:“班长,去叫你们班主任来,这样无法无天的学生还能教吗?去找你们班主任,马上去。”
钟帅犹豫地站起身,他转过头对我道:“蒋云臻,你不该对老师这个态度,你向老师道个歉。”
“你闭嘴。”我盯着他,狠狠地回了一句,我感觉这时候我眼睛里一定冒着能吞噬人的火光,但奇怪的是我的语调却出奇地平静。
钟帅被我怼得尴尬,他只得对语文老师道:“老师,您别生气,咱们先上课吧。”
语文老师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满腹委屈,仍在喋喋不休道:“这课还能上了吗,我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那我出去。”我无甚表情地说了一句,走的时候还没忘随手带走书桌里的那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