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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园里的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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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了,老H指派钟帅把成绩榜单贴在了进门左手边的墙上,这向来是学校的传统,逢考必公布,公布必张贴。
老H在晚自习上说了要开家长会的事,“这是高三以来的第一次大考,也是学年的第一次家长会,大家要尽早通知家长,这周六下午请家长们务必到齐。”
整整一个星期,班级里笼罩着驱不散的郁郁之气,好像每一个人每每进门出门看到那张位置显赫的成绩单,都有如妖魔鬼怪看到符咒。
“你爸妈谁来家长会?”午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问小柒。
“我还没告诉他们呢。”她寥寥一句,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听她这样说,我大概有些明白,以前听她隐约说起过,她爸妈总是很忙,但也都是各忙各的,对于这些事,她从来都不愿意多说一句,我也没多问过。
没等我回应,她又添了一句:“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也未必有时间来。”
她的神情里有些不屑,又有几分嘲讽。她低头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忽而抬眼神色闪烁道:“不行我花钱雇个假爹或者假妈来。”
“你可别玩儿大了,老H要是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道。
她一脸扫兴,索性把筷子扔到一边,颓丧道:“原本我觉得在这学校自己干什么都挺自在,一牵扯到家长,真是败兴。”
我笑了一声,“怎么,你还当学校是个乐园了。”
她稍微想了想,说:“在很大程度上的确是。”
我笑了笑,“恐怕没几个人会像你这么想,那些成绩好的人也未必会。”
“各人自有各人苦啊——”她叹了一声,把尾音拖得漫长,转而又轻笑道:“那些成绩好的人说不定觉得更折磨,因为他们太在乎成绩了。”
“在这学校里的,不可能有人一点儿都不在乎成绩。”我说。
“我就一点也不在乎。”小柒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你信吗?我就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笑了笑,“那你在乎什么?”
她听到这个问题,半垂下了眼,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失落,半晌,她才抬眼瞥向我,吐出一句:“我在乎的,没人能给我。”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她说她要回公寓去睡一觉,昨天在网吧玩儿太晚了没睡好。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我不嫌弃你,可以把我的床给你睡。”她道。
我说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她摆摆手,走了。
虽然我一直没跟小柒说,但是她应该猜到了,我和刘终朝的事,只是她从没说什么。我看着小柒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转弯口,我转了方向,穿过小半个操场,往高一高二教学楼前的小花园走去。
花园里的草木因为已近深秋而已经现出零落之态,掩护性照比春夏自然差了一些,但这地方仍不失为在校园里男女约会的上佳地点。
我踩着满地的落叶向前走着,一阵凉风拂过,又是一片纷黄满目。
我看着前面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朝我温柔一笑,我边走向他,边报以同样的笑意。
“走走吧。”刘终朝仍以这样的话开头。
我照旧点点头,一起走了没有几步,他牵过了我的手,悄悄地十指相扣。
我羞赧一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我们在林间那条细窄又曲折的路上穿梭,弯弯绕绕,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彼此的嘴角都挂着上浮的笑意。
走了一会儿,我好像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
我们往前试探着走了走,穿过小喷泉,在前面一片低矮的树丛后,一个女生蹲在石子路的边上,背影一抖一抖的,看着像是在哭。
我朝她的背影仔细看了看,脑后用黑色的橡皮筋扎着一个像兔子尾巴的辫子,头发扎得很紧,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发丝都一丝不苟地都束在一起,她略微偏过的头让我看到了她一点点的侧脸,白皙的皮肤,还露出了耳后挂着的淡粉色的眼镜架。
这人感觉有点熟,我朝着刘终朝对视了一眼,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得到求证,刘终朝看到我不可置信的神情,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半笑不笑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的猜测不错,竟然是她,是吕清濛。
我的好奇心开始抑制不住地一阵井喷,怎么会是她?这个在我眼里从来只会骄傲地用鼻孔看人的学霸,从来都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她居然会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哭?而且还哭得这么狼狈。
刘终朝拉了一下我,示意离开,我点点头,正要转身的时候,只听一声略微沙哑的轻唤。
“蒋云臻?”
我回头,看见吕清濛已经站了起来,只是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尽管隔着镜片,还是很明显。
这下我倒有些慌了,我只好佯装惊讶道:“这么巧啊,怎么是你啊?”
我说完这话,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假得很,跟文倾城有一拼。
吕清濛的神情里也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自在,她瞥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刘终朝,勉强笑笑道:“我随便走走。”
我尴尬道:“那……那就不打扰你了。”说着,我像个落败的逃兵似的忙转身走了。
我拉着刘终朝一路走到操场才站定,他看着我笑道:“你刚才演得不错。”
我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故意说反话,我没理他,转而问:“你说她怎么了?”
他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淡淡道:“我猜,是因为这次家长会。”
她?她会因为家长会哭成这样?
“她这次考得不好。”刘终朝又来一句。
我不可置信,“她还是全班第一,有什么不好?”
“但是她在学年的名次下降了十多名。”
我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至于吗。
刘终朝也没再说什么,我想了会儿,对他道:“这是不是说明,咱们班的人真的很差啊?”
他听了这话不禁笑了,“你这个思路很清奇。”
“你说说你,天天都想些什么,人家没考好,你也没赶上人家一星半点,你好意思吗?”我笑着故意挑了一句。
他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我表演,笑着没说话。
“明天的家长会,你家谁来?”等我演够了,他问道。
“应该是我爸。”我说,“你呢?”
“我妈。”
我点点头。
“你爸妈管你严吗?”他忽然问。
“我妈整天忙,顾不上我,我爸好像——还行。”我想了想道。
他淡淡一笑,“那你还挺幸运的。”
“怎么,好像你命途多舛似的。”我有点好奇地看他。
“也没什么。”他笑笑,“也还好。”
“你这成绩也算拔尖了,你爸妈还不满意啊?要是我爸妈,还不知道怎么乐呢。”
他笑了笑,“在很多人眼里,‘好’是永远没有上限的。”
“看来你爸妈对你要求很高啊。”我啧啧叹了两声,“但我看你倒是没那么大的求胜心,至少不会像吕清濛一样。”
“那是当然。”他笑着说,“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
“那你的追求是什么?”我问他。
他半晌没回答,我也没追问,我们继续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踱着步。足球场有人在踢球,起伏的呼喊声时不时会传过来,倒显得这秋日的午后很静谧。
“可能我更想要的,是自由。”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出一句,说得很缓慢,显得有点寂寥。
我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没想到他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感到疑惑,问他:“什么样的自由?”
他没有焦点地看着远处,神情中掠过一丝伤感,“可能,是逃离这里的一切。”
我越来越不明白他的话,就在我想继续问他时,他好像回过神来,又重新温和地笑看着我,“不说这些了。”他道,“很多事,说也说不清楚。”
我们没再说下去,但他加重了我的困惑,他好像一直把自己裹藏在一座迷宫里,他能看穿我的困惑,但是他心里的困惑,我却并不尽知。
晚自习间隙,吕清濛竟走到我座位旁,我惊讶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有空吗?”她一开口,我就感觉气场不对,她可从来没用过这么谨慎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点点头。
“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她又继续道。
我指了指门外,“出去聊?”
她点点头。
我们来到走廊,我看向她,她有些为难道:“要不,再走远点儿?”
我答应了,于是我们走到了五楼的窗台那边。
整个楼层寂静无声,我看着窗外没作声,她半晌没说话。
“今天中午的事……”终于,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其实我猜到她要说这个,我抢先她答道。
她的神色有些释然,又好像还存留着几分惆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偏偏是我,她一向都瞧不上眼的这类人,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让她感到懊恼,又或许,是一向掌握主动权的她如今面对这种角色互换的对话,她觉得难以平衡。
但无论如何,我并不想加重她种种不舒适的感受,我突然感到,我好像能谅解她。
“谢谢你。”这时候,她忽然对我说了一句,反倒让我觉得这好像是我们做同学以来我听过她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我摆摆手,“没什么。”
她仍站着没动,我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但我也在原地没动,我等着她跟我说“那我先走了”之类的结束语。
“还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只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放缓着语气,声音有点低。
我转过头等着她继续说,只见她的脸泛着红,透出几分窘迫。
“上次,值日的那件事,我……我很对不起。”她道,“我……我那天家里的确是有事,我真的和老H请了假。”
“算了。”我道,“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早忘了。”
“总之,还是我做得不对。”她艰难地说着,“对不起。”
她话音落下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她有点颤抖的尾音。
五楼的声控灯又熄灭了,黑暗又一次笼罩开来,她也许在无声地哭,我没看她,心里有一种杂陈之感。
“都过去了,不提了。”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激起了流波。
“其实——”此刻她好像压制住了内心的起伏,只是声音还有几分压抑的凝噎感,“其实很多时候我还是羡慕你的。”她开了口。
“我?”我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我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可羡慕的。”
她停顿了半晌,似乎是下定决心才准备说出口一样,“你很果敢,不像我这么懦弱。”
她的话在我的心里激起了波澜,可能是比波澜还要强烈的惊涛。
我的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从没想过在她的眼里我还有这样一面,但是这果敢和懦弱的分际,又在何处呢?
人人心里都有不愿为他人所知的阴暗,还有恨不得放大几倍给别人看的光明,这其中潜藏着的、滋生着的、交织着的无数微不可察的果敢和懦弱,往往都不是泾渭分明。正如吕清濛看到了我的果敢,但她却不知道我这暴露的果敢之下有多少阴暗的愤怒,多少卑微的怯懦,而她向我坦诚她的内心的懦弱,在我看来未尝不是另一种果敢。
我自顾自地笑了,笑得没有任何指向,也许这世间的事,原本就是这样难以一锤定音,远远比试卷上那些分明的是非对错复杂,也更让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