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离生苍茫明镜堂 ...
-
一日清晨，白雾缭绕的芦苇潭中，一叶轻舟静静地停在湖心。白衣少年望着峰顶，却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青色影子，一时有些怔忪。
“何小雁……”水波荡漾，素来平静的嗓音里竟有了微愠，忽地又平复下去，化为了一池空门。
他徐徐立起身来，雪白的衣袂摩擦出春雨般的声响，好像是了悟了什么似的，忽地粲然一笑：“竟忘了！”
竟忘了，终于到得这一天。
-明镜堂-
这是何小雁从不曾到过的地方。
生活了七年的雁峰浮生门下，除却静心殿，参悟寮，玉昆塔，北摇台……竟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她的身前是一位徐徐向前的老人，她的师尊，肖东临。领着她穿过黑黝黝的，却空旷得好似整个宇宙的走廊，四处是密布的星光，足下，踏着天河静谧的浪涛。何小雁的意识逐渐有些朦胧，早已分不清过去多久。明明只是几刻的时间，却好比千万年那样漫长。
脚步声忽地停下了，她抬起头，却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面前是一条悬挂着的河流，那么幽静的深蓝色，好像一匹薄薄的绢纱袅袅飘荡。看不见它的尽头，也寻不到它的来源，在这无限遐想的寂寞的黑色中，它仿佛天然生成那般自觉地无声流淌着。
何小雁的眼神在水流间折射，发光，好像有什么琐碎的细节从水花里溅落开来，绽成冰花。
肖东临那年老却沉稳大气的嗓音缓缓响起来：
“雁儿，你可知道为何带你来这里？”
“弟子不知。”
他没有立即地答复，而是缓缓走到那河流近前。那么近，好像一个探手就可以接触到那汩汩流水似的。肖东临伸出左手，就这么轻轻，轻轻地穿了过去。河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仿佛他的手本不在那里，又仿佛虚无缥缈的只是这流水，它仍旧涓涓然然地淌下去，不起一丝波澜。
“雁儿，你且过来试试。”
“是。”她上前一步，照样伸手。那水是冰凉的，好像丝帛那样柔滑，她微顿了顿，便朝更深处探了进去。
“轰！——”一声响，水花溅起数丈高，打湿了她的衣裳。
两人退后两步，何小雁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这次，她真切地看到那水流之中多出了一个影子，不是肖东临的也不是她的，那是个消瘦的影子，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他的右肩破裂延展开来，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阴暗的一面中，活像一只独翼的乌鸦。
那影子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怪异，好像几百年不曾吐过字一般：“竟是第一个找了我么，老人？”说话的时候，似乎是转向了肖东临。
“隐何，麻烦你了。”
“噢？……”他仿佛刚刚注意到何小雁的存在，撇过头的同时拉长了尾音，何小雁注意他黑暗中的眉毛似乎动了动，却看不真切细致的表情，“这……就是渺渺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吐了一口气，笑了，“变成了好小的女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道。
何小雁并没有听懂他那一串的话，却还是回答：“姓何，前辈可以叫我小雁。”
“前辈？”隐何的声音怪怪地吊起来，“……竟也称呼我前辈了……陆丫头！”
肖东临忙唤道：“隐何！”
隐何的声音沉默下去，让何小雁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良久过去，他好像终于想好了要说些什么，开口问道：“小雁，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哥哥？”
“我只有几位师兄。”
听到这话，他忽然仰起脸，哈哈大笑起来：“好丫头！”那笑声不知是悲是喜，在这空旷而黝黑的空间中回荡，竟平添几分萧索，何小雁只觉听着仿佛心口纠起，难受地后退了两步。笑声逐渐轻下来，他低下了头，
“那你可还记得这些人？！”
隐何墨一般的衣袖挥过，好像遮住了她的眼睛，四周瞬间沉寂下来，黑得没有一丝光，渐渐的她似乎听得细琐的脚步声回荡在周围，低头去看，一双双黑色的，凌乱的靴子踏在地面上，似乎下着雨，靴子踏进泥潭里，溅起点点土黄的泥浆。她侧耳，又可以捕捉到刀剑碰撞的金戈之声。
这是哪儿？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却是朦胧的黑暗。好像四周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障壁，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渺渺……渺渺！”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声，一个回头，熟悉的面容便映入了眼帘。白皙的面容，一双很深很黑的眸子，清雅绝伦的白袍此时却沾上了点点血迹，已经呈现出黑红色。他在遥远烦乱的正在互相搏杀的人群里站着，却无比清晰地嵌进了她的视线。
她觉得欣喜，脱口唤道：
“狐狸子言！”刚要举步走去，却发现双足好似被胶在了原地，如何也动弹不了。
何小雁急了，抬头向子言求助地望去，正对上了他担忧的目光。四处金戈，刀光冽冽！她忽地脱口惊呼道：“子言小心！”
可惜晚了。
几乎同时，一支雀尾羽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扎进了白衣人的胸口。从胸口穿出的箭矢，混合着鲜血喷涌，闪烁着疯狂而冷酷的光芒。
何小雁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四肢和意识都瞬间麻木了。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嘶叫些什么，无限宽广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子言那缓缓倒下的躯体，优雅的面容上，一抹微笑惨烈无比地向四周蔓延！
他落在地上，好像断线的木偶，溅起朵朵血珠。
四周的景象忽地发了狂一般揉碎起来，卷曲起来，等到逐渐清晰的时候，她又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雁峰顶端。玉昆塔前。
四周烟岚飘渺，暮云叆叇，青山绿树铺叠开来，向着远处无限延伸。偶有惊鸿一瞥而过，如同书画中划过的一缕墨香。玉昆塔高高耸立，直破云汉，如同利剑穿透了苍穹。
塔下站着一个灰衣人，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到来，他轻轻回过头，温和地笑了。
明明是云淡风轻，陌生无比，却又有不可抑制的熟悉铺天盖地地涌来。何小雁心中一片迷惘，不知身在何处。
“你来了。”他忽地道，面上闪过一丝浅痛，“你本可以不来的，为什么呢？”语气里竟然夹杂着无奈和欢欣，还有复杂的怒意。
视线又是一个模糊。
这次她听见了一个明媚少女的嗓音，淡黄色的裙角飘荡开来，像一只杏色的蝶。那少女额心一道朱红雀羽纹，好似跃动的火焰般呼之欲出。她手执一面镶黄大旗，旗子正中央绣一条腾云金龙，五爪利利，随着凛冽的飓风翻滚咆哮。
金光四溢，满天飞云。
与此同时，视线的另一头迸发出一阵猛烈的青光，与那金色相互抗衡，瘴气升腾，漫山遍野的巫妖向这里涌了过来……何小雁望过去，在那群妖之后，赫然屹立着一个傲然的身影，妖媚一般的眸子黑中泛蓝，目光好像一柄剑，刺透了周身薄雾光彩，格外清晰。
何小雁惊呼出来，声音却被生生哽咽在喉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离生苍茫明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