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道》飞流无双

3、第三章 轮回月洞樱烂漫

　　身子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出窍。待何小雁回过神来，双足已然触到实地，向四周一扫，赫然已经回到明镜堂中。
　　她的脑子里翻滚着刚才看见的情形，只觉胸口郁闷，不免怔怔的。子言中箭倒下时惨烈的表情还映在眼前，每一想起，便是一阵气血汹涌。
　　“如何？”肖东临问道，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急。
　　隐何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依旧粗噶难听，却多一份释然的情绪在内，他一边笑着一边喊道：“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这一天！”
　　“——主上的心愿终于可以了结了！”

　　一只回到自己房里，何小雁都是懵懵懂懂的。这一天发生了她太多始料未及的事情，好像一粒石子，打破了自己平静如水的生活。她才十岁不到，即便天生早慧，却终究仍是个孩子，对这些离谱奇幻的影像，她只觉得冥冥之中对她自有一股引力引导她去深究，可是任她如何思索，总是不得要领。
　　躺在床上想着想着，隐何粗噶的声音和药太师苍老的声音便纠葛在一起，在耳边徐徐回响：
　　“天命，天命！……”
　　如此碾转反侧，直至初晓，她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一觉竟睡到了下午，何小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迷迷糊糊地着衣，又简单捋了捋头发，便去开门。
　　“谁？”
　　探头望出去，但见一位身穿兰花袍子的少年徐徐而立。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之间却横生一股傲气。
　　先前的郁闷一扫而光，她高兴地叫起来：“赋神师兄！你怎么来了？”
　　赋神打量她一眼，摇摇头：“早课没有来，午课也没有来，你莫不是刚起吧？”
　　“嘿嘿。”
　　叹一口气，“笑什么，还不快去整理整理，脑袋乱得跟鸟巢似的。”

　　何小雁回屋里洗了脸，又粗粗吃了点东西，便随赋神向静心殿走去。她本是药庐弟子，如今转到肖东临门下，便是玄门弟子了，要学的东西与以往大不相同。除了刀枪棍棒，还有阴阳法术，玄门八卦，只有集“玄”、“武”于一身，方才是真正的浮生派子弟。
　　这赋神便是玄门的一位弟子，他少年聪慧，各种技艺一点就通，深得肖东临厚爱。几年前与同样早慧的何小雁相识，对彼此都颇为欣赏，便玩到了一起。从此也被调皮的何小雁带着四处闯祸，犯下不少事，常常让肖东临大叹头疼，而对带坏了自己爱徒的何小雁更是满腔愤怨。
　　然而赋神的天资仍是出众的，贪玩却并不耽误学业。数年指教下来，能力更是突飞猛进，再加上他天生气宇非凡，虽然尚幼，却在整个玄门都小有地位。何小雁若想要达到这种境界，必然要付出以往数倍的血汗，这也是为什么她以前选择了到药太师那里学医去，她自知少年心散，并不愿意做太刻苦的事。
　　只可叹如今师令如山倒，不得不从。

　　肖东临见到何小雁的时候，脸色居然意外得好。
　　“睡得如何？”笑眯眯地问。
　　“回，回师傅，还好。”
　　“是么，可养足精神了？”
　　“……是。”
　　肖东临和蔼地呵呵笑了一声，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右臂一指道：“那么今天就到后山挖十块戒石来吧！”
　　何小雁一下子傻眼了。
　　戒石是什么东西她是听说过的，据说这是一种特别奇怪的矿石，浑身墨紫，坚硬无比，而且对刀剑利器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一旦沾上就很难拿下，是故开采起来尤为麻烦。这种戒石素日里颇为罕见，可不知怎的，雁峰的后山处却有密密麻麻一大片。平日里，师傅们爱都罚犯了错的弟子去采石，以示惩戒，所以取名“戒石”。
　　何小雁见过这石头的厉害，曾几位二八年龄的师兄去采石，结果刚一走近，手里的凿石器就被吸了上去，几个人合力拔了一天，整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也没能给弄下来。这回肖东临要她一天凿来五块，岂不是要她的小命么？

　　“怎么？不行了？”肖东临眯了眯眼。
　　她恨恨地点了点头：“行！——”你个头！迟早有一天整死你这个老怪物！
　　当然，后半句只能留在肚子里暗诽。

　　何小雁转身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又折了回来。
　　“怎么了？”肖东临啜了一口热茶，问道。
　　“嘻，”何小雁摊开手，“师尊呐，今日的功课完成啦！”
　　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十块黑光闪烁的戒石，肖东临一口茶水呛在了喉咙里。
　　“咳、咳！这，这是……”
　　“功课呀，师傅。”
　　他深吸一口气：“为师当然知道那是功课，问的是你如何弄来的。”
　　“怎么弄来的？”何小雁笑得贼兮兮，“当然是挖来的。”
　　肖东临只得放弃了。伸手接过，明明是小巧的十颗石块，却恁的沉甸甸的。
　　“师尊，那我去了哦！”何小雁惬意地挥挥手，走了。

　　那天过后不久，肖东临就收到了不好的消息，门下数位师傅都纷纷向他汇报，最近弟子们挖起戒石来似乎轻松了很多，不知是用了什么秘诀，这下戒石的惩罚失灵了，一干人等都烦恼得很。肖东临闻言皱一皱眉，就大致明白了错在哪里。

　　“最近赚得不少吧。”
　　“回师尊，一般一般。”何小雁仍旧是嬉皮笑脸的。
　　“小雁呐，你这样让为师很难办的。”
　　“那么弟子以后不会这样了。”
　　答应得意外的爽快，倒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嘛……世尊要答应徒儿一件事。”
　　果然如此，肖东临瞪一瞪眼：“丫头，你倒提起条件来了！”
　　“师傅我冤呐，是师傅你有求于我，怎么怪起小雁来了？”
　　他不愿与她这般耍泼，又因这回丫头好像真说不上没犯什么错，只得大袖一挥，果断道：“说来听听！”

　　何小雁大喜：“师尊呐！自从明镜堂出来以后，小雁心里就一直有诸多疑问无法释怀，不知能不能向您讨教一二？”
　　“说。”
　　“嗯……师尊，那日隐何那一挥袖子，小雁见到了许多人。大都是不认识的，却隐约又觉着熟悉得紧。那也就算了，可是小雁却还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他起先是笑着的，突然却被，被一箭射中了……”
　　“慢！”
　　肖东临抬起袖子，眉眼之间竟透出几分紧张：“雁儿。你说，你见到了认识的人？”
　　“是。”
　　他的眼神逐渐收拢起来，好像汇成一柄利剑，接着吐出一个字来：“谁？”

　　何小雁犹豫着，还是说了芦苇湖畔子言载她游湖的事情。子言与她认识已经数年，却从没其他人知道，只因他从来只呆在幽静无人的后山芦苇潭，鲜少有人见过。而且子言还有一个怪规矩：每天只同她游湖一炷香时间，是多一点儿也不得。
　　肖东临的神色在听到“芦苇潭”三字时，越发复杂了。思虑再三，似乎是觉得此事耽误不得，便携何小雁去轮回月洞寻了墨陌。
　　墨陌今日身穿一袭素服，红色流苏从颈边垂下，飘飘然的云淡风轻。他一手支着树丫，从上往下俯视着何小雁，听肖东临说明了来意，眸子眨了眨，难得认真地道了一句：

　　“小雁，惹到了不好惹的麻烦呀。”

　　何小雁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还要拜托花妖你了。”
　　肖东临在旁听得那个叫眼角抽搐。

　　墨陌并非什么花妖，而是雁峰七神之一。自三百年前浮生派建立，跟随先祖东征西讨的七位修为精深的妖灵便秉承了先祖意志，驻留在了雁峰，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浮生中人的安危，直到先祖飞升，七位妖灵却还是留了下来直至今日。浮生派子弟每每受其恩惠照顾颇多，故尊称为“七神”。浮生派雁峰一脉术法中有一样“七神诀”，就是仿拟七神形态和其灵脉走向撰写而成。
　　墨陌原体是一只龙首马身凤翼的妖怪，羽翼浑青，鳞甲雪白，据说有梦幻成真的异能，但也是身份尊贵的七神中最为不靠谱的一尊。不像其他六位常年隐逸踪迹，墨陌反而光大大方方在雁峰主道边轮回月洞前的一株樱花树上安家落户。
　　因为墨陌天性属阴，所以那株樱花也受他的影响化为了一株阴气血樱花，开得遮天蔽日，血艳无比，吸引了不少山上之人，墨陌又天性顽异张扬，故日子一久，与来来往往弟子师傅都混了个脸熟，整日与小弟子们厮混在一起，有时还传教一些小法术。何小雁初入山时，常常搞怪捣乱，整日山上山下跑，与他倒也相熟得很。

　　此刻墨陌沉思一阵，笑道：“不如让我随你们走一遭，也去会会那位——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