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缠树绕树》程玉榭音

2、初遇

　　“回南京？”陈升疑惑。
　　“对。”李柯再次肯定了一遍。
　　原来李柯此次回到扬州，并非是找老友叙旧，而是肩负重任想找陈升答应他一个请求。
　　南京现在成了国民党聚集的首要地，五年前，孙中山逝世，如今国民党权力交到了蒋公的手中，国立中央大学急缺有关医学方面的研究者，一是为了国家人才建设，二也是为了给部队提供后援保障，谁也说不一定哪天南京沦陷，整个中国都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时的医疗资源是万万不可或缺的。
　　“任教这件事，我没有经验，更何况，我是个中医，和那些西医理论很难合得来。”陈升犹豫了。事实上，他并非是怕缺少经验这种事，谁人不知，一旦进了学校，做了老师，那和国家机关间总是要挂上钩的，现在陈家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身为国民党军队师长的大哥，自己本身也算是间接触及到了国家政事，那么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限制，陈升并不想给自己扯上太多的麻烦。
　　“你的顾虑，我是懂的。可现在，除了你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眼看我就要到了退休的年纪，排在你身后的那些学生们需要一个优秀的领军人帮助他们进入医学界，而那个人，就是你。”李柯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陈升，渴望他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语未尽，“老柯，这件事，我们陈家还是得商量商量，你要是不着急，我们过几日再给你个答复，你看怎么样？”陈济民看出了陈升的犹豫，说道。
　　“那也行，这件事，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考虑，陈升。”说完，李柯戴上帽子，离开了中医馆，馆内又是一片寂静。
　　三日后。
　　陈升来到李宅，叩了叩门，“李老师，在家吗？”
　　“哎在在在，来了。”李柯不知在忙着什么，只听宅内传来一阵慌忙的声音。
　　门开，李柯率先开口，“怎么样陈升，你这是同意了？”眼里传出期待。
　　“李老师，那咱们事先得说好，我父亲这边一旦出了什么事，我是第一时间要回扬州的，我父亲除了我大哥陈恒就剩我这么一个儿子，家里的医馆我是得帮他看着的，可到了那个时候，你可就不能再赖我不听你的话了。”陈升缓缓说道，“诶哟祖宗，你愿意答应，别说什么条件了，就是让我在南京也给你开个医馆我也乐意，哈哈哈哈哈，那咱们明日就启程出发，怎么样？”李柯笑了笑。
　　“这么着急？”陈升很是疑问，“刻不容缓。”李柯忽地严肃起来。
　　陈升原先本身是不想答应的，但是那天晚上陈家一家人坐上餐桌上吃饭，聊到了这件事，陈济民觉得，这李柯找陈升回学校任教只是一个幌子，而其中肯定有其他的隐情，但这事只能陈升自己去探索，其他人不能掺和进去。一向听从父亲的陈升听到陈老头子这么说也起了动摇之心，怕万一真的是有什么其他更要紧的事需要他去处理，所以便决定回到南京一探究竟。
　　隔日。
　　陈升跟着李柯回到了那个三年未回的地方——南京。现在的南京和三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学校门口那家书店的老板都没怎么变化，两人途经，那老板还认出了陈升，“哎！你不是那个三年前从学校毕业之后就回扬州当中医去的那个陈升吗？”书店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难为您还记得我，这么久没回来了，你倒是更风流倜傥了些。”陈升打趣道。
　　“怎么能不记得，你这孩子读书四年，动不动就在我这小书店里泡着，有些时候我都打烊要关门了赶你走你都墨迹好些一会儿，哈哈哈哈，你这次回来是······诶李柯，难不成，你找的人就是他？”书店老板突然看向站在陈升身后的李柯，瞪大眼睛。
　　“没错，我的得意门生，陈升。”李柯对书店老板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还这么年轻，那么冒险的事，你确定······”书店老板把李柯拽到自己身边，小声问道，“他还不知道，我跟他说的是回学校任教，本身我也是有这个打算的，我马上退休了，总得找个人来接管学校的事情，其他人，我不放心，但是陈升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本事，没人比我更清楚，连老陈也抵不上。”李柯回复，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沉迷在报纸中的陈升。
　　是啊，这件事的确冒险，但陈升不来，没人会去。
　　这时的陈升还不知未来的几年里他会在南京发生什么事，他只是站在报刊书架旁，看着今日最新出版的《南京日报》。报中角落部分会报道南京最近发生的一些趣事，虽然占的篇幅很小，但这是陈升自从在南京读书以来留下的习惯，他总会在饭后闲谈之余看些新闻消遣消遣。可他还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书架旁正有一位姑娘偷偷地看着他。
　　“陈升，在看什么？”李柯与书店老板叙旧完，走向书店内的陈升。
　　“没什么老师，随便翻翻，这报纸我看着倒是挺有意思的。”陈升回答。
　　“怎么个有意思法？”李柯有了兴致。
　　“你看这部分板块，上面写着，中医科普，止咳药品白附子，可配的却是白附片的草图，常人不细看确实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来的，本身两味药材长得相似，再加上手绘图片只有黑白两色，编辑社犯了这种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还好负责抓药的是中医不是病人，否则倒是出了大事了。”陈升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这时，一直在后面偷看的姑娘出了声：“这位师哥倒是很懂中医药材，可白附片是无外皮的，但这图中却有一圈明显的线，颜色近似白附片也只是因为报纸本身就发黄，与白附片相近而已，这报中明明画的就是白附子。”姑娘从后面的书架中走了出来，来到陈升面前，拿起报纸，用手指着那圈黑色的细线。
　　“哦，那可能是我看差错了，没想到这位姑娘对中医也深有研究。”陈升后退一步，向她微微点头。
　　“没有没有，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学中医的，只不过，你刚才指出错误的这篇中医科普是我写的。”那位姑娘指了指自己。
　　“你写的？”陈升发出疑问，“对啊就是我，这不一到深秋，流感就来的突然，百姓之间咳嗽的就特别多，我也没什么能帮的，唯有在报上助人为乐罢了。”姑娘回答。
　　可陈升并不是疑惑她为什么要在报上写这篇科普，而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姑娘，竟可以写出刊登在南京日报上的文章。这南京日报也算得上是南京最著名的报刊了，能够在此报上刊登的作品要么是出了名的作家写的作品，要么是出版社有许多年刊登经验的编辑所撰，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却可以写出如此缜密的文章并在南京日报上发表，也是令人称奇的。
　　这时，书店老板出来解答了陈升的疑惑，“哈哈哈，怎么样李柯，你有得意门生，我也有我的得意弟子，这姑娘是我教了这么些年发现的第一个文笔犀利，行文干净利落之人，我打算着重培养，以后带到编辑部去。”
　　书店老板名叫杜衡，原来也在国立中央大学任教，退休后在学校对面开了一家书店，但这书店的后面，隐藏着一个南京最大的出版社——青仓社，南京日报便是青仓社出版的报刊，而杜衡也是青仓社编辑部的元老级人物，因为这位姑娘身为未出社会的大学生还不能进社工作，所以中医科普文下的署名是杜衡代称，另一方面也是对她文笔的肯定。
　　“哈哈哈，确实不错，小姑娘，骨子里带着韧劲，是个好苗子。”李柯夸赞了这位姑娘一番。
　　“能否问这位姑娘一个问题？”陈升开口，眼神注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
　　“我叫沈悦溪，你叫我小溪就行，有什么问便是。”沈悦溪露出微笑。
　　“沈小姐，你写的这篇文章需要大量的中医知识，像白附子和白附片这种极易混淆的药材需要很细心才能分辨开来，你明明不是学中医的，怎么会·····”未等陈升问完，沈悦溪便说道：“城南的潇湘阁你知道吗？”
　　“你是说那个南京城最大的藏书阁？”陈升此时已经猜到了什么。
　　“嗯对，阁主沈和严，是我的父亲，家中的藏书，我基本都有所涉猎。在作这篇科普前我也并不是没有想到你所说的这种现象发生，于是我在阁里翻了许多藏书，校对了许多次，才敢刊登在报纸上。”
　　“原来如此，沈小姐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师哥过奖。”沈悦溪谦虚道。
　　寒暄过后，李柯领着陈升进入了学校，望着这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陈升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窗外落叶纷纷，陈升独自一人坐在宿舍窗前，望窗外秋风瑟瑟，执笔写信，给父亲报声平安。写完，他放下沾满了墨水的笔，开始愣起神来，忽然间就想起了今天在书店碰到的那位姑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沈yuexi，不知是哪一个yue哪一个xi，若有缘再见，定要问个清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