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沈（双重生）》琅琅夜色

12、第十二章 我答应你

　　贺澈进屋后便将窗户关严实了，又把薛岁安最喜的冷风都尽数挡在了门外。岁安又渐渐被暖意重重所包围，但她又实在不喜，没将眼神从窗户处收回来。

　　“别看那窗户了，这么冷的冬天，冷风吹多了病了多不划算。”

　　“等这冬日过了，新春来袭，暖意融融，你吹吹风，不好么？”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她，语气沉沉。

　　他知道窈窈喜风，尤好凉风入怀，冻得再冷也觉得肆意。

　　他曾见过多次，窈窈在冬日将手离了暖炉，偏生喜爱拿手捧雪，又把一双手都冻得通红。

　　那时窈窈入盛京，沈晟对她颇为照顾。女娘在宫宴上一番言语作为被萧宣看中，萧宣破例替她求了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窈窈高兴，便捧了雪笑。一双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像是月亮。

　　他还记得那日窈窈罕见地穿了一身红锦锻的袄袍，还是披着那件银狐毛的大氅。她本一心侠义热血，耀眼如日，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女娘。

　　可也是那日，他看着沈晟走到她身边，替她拂了雪，握着她的手放进了暖套中。

　　而他只能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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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大人这三更半夜不请自来，又是为了什么事？”薛岁安自顾自在案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浅浅抿了一口。

　　她拿了探究意味十足的目光去瞧贺澈。

　　深夜来访闺中女娘的闺房，任是谁家正经的小郎君都做不出这样的事。虽说她早已猜到贺澈并不是什么善类，却依旧对他保有盛京风度偏偏难以亲近的高岭印象。

　　但是贺澈反倒一脸的坦然，眉目依旧舒展如画，淡淡的远山似的眉在额间绵延，眼神镇定如常，不见一丝心虚之色。

　　见到她坐在那喝茶，甚至便也寻了她的样子，也在她对面的案前坐下，又朝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岁安也同他来一盏。

　　岁安莫名觉得他如此动作倒有些许好笑，像是，某头在深夜埋伏许久的孤狼，下一瞬竟变成一只傲娇的小猫。而这小猫正冲她扬起下巴讨吃的。

　　她觉得有趣，倒听了话的，抬手替他倒了杯热茶，将茶递与他。

　　贺大人才缓缓张了金口，“你还未曾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择我。”

　　为什么会选择他？

　　天下纷争，拉帮结派，英雄林立，他只是深深潜伏在朝堂暗处的丞相，如今窈窈能猜到的、他背后的关系，莫不是一个镇守西北的小将军崔亦宸，再者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薛长意。

　　众多人之中，他们展示出来的，却并不是占尽优势。

　　又尚且没等到如崔亦欢先前所说，要拉了岁安入伙，便拥有了薛老太爷的传奇图纸和源源不断的算术格物之能。

　　竟最后是窈窈自己，几次三番寻上来招诚。

　　他们是有哪点被窈窈看中，能够与窈窈一道。而窈窈又为何，非要跟着他们？

　　薛岁安却听闻此言笑了。

　　“丞相大人认为，乱世中需要的是什么人？”

　　女娘的声音也沉沉的，在冬夜的寂寥里显得有三分温软。

　　薛岁安脸庞的侧影隐没在屋内仅留下的一盏灯下，若隐若现，极尽温柔。

　　女娘谈起此话时并没有看向他，却是把脸侧了过去，留给他一个寥寥侧面。女娘望着那不能看见窗外风光的窗户，贺澈却觉得那一瞬，女娘的目光似乎透过了那窗户，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透过距离和时间长河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脸庞坚毅又大义，全然不见闺中女娘的柔弱。

　　女娘说，“乱世纷争，受苦的是百姓。”

　　“乱世之中，从来都不缺乏英雄豪杰，却是最缺乏有仁有义有悲悯恻隐的志士。”

　　“我看郎君面善，是这样的人。”

　　同崔亦宸在乱世背后搅弄风云的，正是眼前这个看着清朗高风、披了一身月光的人。

　　却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管什么缘由，都在前世她濒死之时，拿了纯净白衫替她擦掉指尖污秽血渍的人。

　　是那个为了一己政见，哪怕会被罚去远方送死，也宁愿在冰天雪地里、在风里雨里，坚持跪了数个时辰的人。

　　哪怕风雪浸透一身骨肉，也抵不过他一身风骨。

　　虽是刀口舔血，但撕开他的外衫。

　　将是一个纯澈的人。

　　这样的人危险又固执。但她愿意去冒这个险。更何况，最后种种，都皆有崔亦宸带了西北大军，直抵盛京，会给众人给天下一个太平之世。

　　“我会如我所言，将我所得所学都尽力来辅佐你们。却你们也得答应我，若得神兵武器助力，万不可以此做势，却再将天下人又重新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好，我答应你。”贺澈又道。

　　他言辞诚恳，望向女娘的眼睛认真得紧。

　　转而却见女娘起身，身板笔直，头微微扬起，恭恭敬敬朝他福了福身，“那贺澈，我们合作愉快。”

　　贺澈闻言一怔。

　　那是女娘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一字一句，认真至极。再不是从前见她时一句轻飘飘的丞相大人，或是一句针锋相对充满了试探的贺大人。

　　却是真真正正地唤了他的名字。

　　贺澈终于止不住了忍在唇角的笑容，也终将牵动脸侧两个淡淡的梨涡。他一笑，变整个人先前的孤高危险气质被扫去了不少，也显得温柔生动起来。也同女娘一般，他也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朝女娘行此君子礼。

　　此后便同乘一舟，生死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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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是没等几日，沈家主母便来了薛府。

　　并没有带沈晟一同来，只是同薛大夫人蒋氏拜了张帖子，却是没告诉薛府中其余众人。只是两人悄悄地单独见了，至夜间时，蒋氏才唤了岁安去院中。

　　薛岁安落水那日便猜到沈家必是将有作为，且以沈家主母也就是沈晟母亲的性格，她向来是自诩清高，又怎肯让她如今仕途正好的宝贝儿子娶了个当众落水、颜面尽失的女娘入门。

　　且岁安虽出自薛府，却是父母早亡，不受薛府重视，于她儿也无甚帮助。

　　所以她是断不会让岁安嫁过去的。

　　今日之行，怕不就是来退婚的。

　　岁安被蒋氏唤去时，屋内已整整齐齐坐好了薛府众人。大夫人同二夫人正坐在榻上缝着护膝，下边坐着二娘三娘同五娘。

　　是要把这薛府的女眷们都给叫齐整了。

　　见她来了，蒋氏这才撂下手中的鹿毛护膝，叫了人也同岁安拿了张凳子，道：“我们都在这绣护膝呢，六娘也坐下来同我们一起吧。”

　　蒋氏因着白日见了沈家主母，穿着比平日的庄重更要华贵些。屋内暖炭烧得十足，热气哄哄，是以蒋氏脱去了平素最喜爱的那件大氅，现下只里面碧绿色的锦缎短袄露在外面。却是精致极了，边角花纹都精细地用了金丝线勾勒，只显得蒋氏体面得很。

　　今日她也将头发庄重地梳上了一个富贵髻，挽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发间或平或斜插了几只金钗子。腕上却要简单朴素些，单单带了个汉白玉的镯子，上面也用金的镂空雕花的套子给围住半个镯子。

　　只叫人一看，就是通身的威严与气派。

　　索性今日沈家主母一人款款而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的薛大夫人蒋氏。

　　也不愧是女娘要嫁入东宫的妇人。只这颇有好笑，薛婉清都还没嫁进东宫，不仅薛婉清，就连这薛大夫人的架子也摆得十足。

　　薛岁安暗自抬起眼皮打量了下屋内众人的神情，只见蒋氏面色红润，身旁坐的苏氏表情温和，眉宇间却有些失落。

　　下边坐着的薛府另外三个女娘，只薛五娘还一如往常高高兴兴地捧着盘点心瞧看。

　　薛婉清和薛婉欣面色也都说不上好。

　　岁安这才自己找了方才婢女端上来的凳子坐下。也是人刚落座，蒋氏便又着了她贴身的婢女芳容给薛岁安递过来一个绣花底的样子。

　　小小一张底样上面，金丝银线并各色五颜六色的丝线，勾勒的竟是两只戏水的鸳鸯。

　　倒像是要嫁人的女娘在闺中做的女红的样子。

　　“这是你二姐姐这些时日绣的样子。”蒋氏看着她道，一双深远的眼睛深处，里面波纹泛滥，却是面不改色，对着岁安竟还带着往日不曾吝惜带上的温和，“她说太子殿下冬夜也喜欢在书房审阅公文，冷得很，要帮他亲手缝几双护膝，替太子殿下暖膝呢。”

　　薛岁安拿着手中那护膝的绣花样子，顺着蒋氏的话朝薛婉清看了过去。却薛婉清也没见半点往日提及太子殿下的娇羞女儿作态，一张脸都是苍白的。

　　“二姐姐的手一向都是最巧的，六娘瞧着这底样上这一对鸳鸯也是栩栩如生。想必二姐姐也是心有所属，这描出来的鸳鸯都有情有义。”

　　岁安顺嘴夸赞着薛婉清，目光在蒋氏和薛婉清只见逡巡。可薛婉清自她进屋那时，便都没什么表情，将一张嘴抿得很紧。

　　且提及鸳鸯时，就连薛婉欣也跟着不爽起来。

　　只蒋氏一人，颇还面露喜色。

　　却一屋子人，各有各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