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兽人朋友们》叫我糯米九

26、不喜3

　　兽人再醒来，在你的房间。
　　他下意识打量四周，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迟钝大脑如同生锈机器般艰难转了两转，眼睛倏地睁大。
　　你恰好进来，见到本还昏睡虚弱的刺猬不顾疼痛直起身，茫然坐在床上。
　　这是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不知所措的惊惶无助。
　　原来他竟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听见动静，路辞偏头朝你看过来，凌乱长发散在肩头后背，遮住他遍布累累伤痕的身体，未被掩住的面容苍白颓败，眼眶很红，竭力作出平日镇定平淡的神情。
　　他并不讲话，对自己先前疯狂偏激的举动只字不提。
　　只是在你把消炎药递给他时，很温顺地接过咽下去，动作流畅到让你几乎以为倘若自己喂一把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吞下去。
　　“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你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那里不再烫到吓人后，叹气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
　　“什么？”
　　这回换你不解，对他吐出的字句不明所以。
　　兽人定定看着你，声音艰涩喑哑，“无论什么时候杀掉我都可以。但求你，不要再把我扔给其他人。”
　　他眼里的悲伤很轻很淡，可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尾指近乎神经质地摆动。
　　他见过，见过你无意落在家中的关于安乐死与镇定剂的资料，见过你忘记锁住的电脑屏幕。
　　上面赫然显示着你与论坛里买家的聊天记录——你迫不及待想要将他这只无用的刺猬转手。
　　毫无疑问，你对他没有丁点兴趣。
　　甚至连上一任主人偶尔不为人知的残忍癖好也没有。他知道，他是个很不可爱的兽人。木讷寡淡、不通情趣、讨好都很笨拙，浑身上下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优点，是还算漂亮的皮囊。
　　不值得的，他想。
　　他是不值得的，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喜欢，不值得被珍惜，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不知廉耻地想把自己的身体送给你，可你也不喜欢。
　　还能怎么办呢？
　　路辞感到绝望。
　　你对他这样好，你是个温柔的好人，你更喜欢医院里那种漂亮懂事的兔子，你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不喜欢一只天生讨人嫌的刺猬。
　　人之常情。
　　他没有资格要求你不讨厌他。
　　“不要再把我扔掉了，求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卑劣地提出请求。
　　就算被注射安乐死也好，你让他做，他都会听话。可是把他像一件不要的破烂货甩给别人，他只是想一想，就难过得要疯掉。
　　就算是刺猬，也会难过。
　　你被巨大的惊愕摄住，好半天省过神。眼前兽人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自嘲，他没有哭，也没再同你诉苦求情，但他现在很痛苦很痛苦，你没由来地就是知道。
　　你小心翼翼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他一窒，但没有反抗，他从来都不反抗。
　　即使以为你要结束他的生命。
　　“我没有想要给你注射那种东西，不论是出于个人原则还是职业道德，我都不会那么做。只是很平常的工作资料，如果知道你因为误会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仔细收好。”你认真解释。
　　被你握住的手动了动，路辞下颌绷得紧紧的，半晌，歉然道：“对不起。”
　　他为自己的误解而道歉。分明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忽然明白路辞常常沉默的原因，他并非对待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
　　你看到他眉心皱出很浅的痕，又即刻松开，脊背不自然地挺直。你摩挲着他的指骨，并不想扯谎话骗他，“但我的确想过把你送走。”
　　兽人的瞳仁儿缩了一下，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惨白，快要碎掉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在你面前乞求，“不要。”
　　他唇瓣嗫嚅着，却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你用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可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并不想待在我身边，我以为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
　　兽人怔住。
　　“所以路辞，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待在我身边吗？”你耐心询问。
　　他紧紧捉住你的手指，像小孩子抓住心爱的糖果，涩声道：“我想要待在你身边，我很开心，很开心能够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都愿意，什么都可以。”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你并不在意，认认真真告诉他，“如果你想要待在这里，那么我就永远不会扔下你，明白吗？”
　　路辞向来恹恹垂下的眼睫扑簌簌发抖，他攥着你的手指，问出个很傻的问题，“真的吗？”
　　问完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神情并未变化，藏在长发后的耳尖却羞得红透。
　　你意识到你的刺猬有多么别扭，又有多么缺乏安全感，但你已明白他很爱你。
　　但他很爱你。
　　于是你再一次给出肯定的答复，“真的。”
　　“今天听见你说这些话，我很高兴，”你鼓励他，“喜欢什么就表达出来，讨厌什么就拒绝，其实说出来很容易，对不对？”
　　兽人苍白漂亮的面容难得晕出淡淡的红，从嗓子里紧张地压出个“嗯”。
　　你避开他的伤口，倾身抱住他，“没关系，我们慢慢学，不着急。”
　　没关系，你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一点一点教会你的小刺猬怎样当个被爱的小朋友。
　　因为爱与被爱，都是很幸福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