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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坏狗2 ...

  •   娄晏是哥哥带回来的。
      那年你六岁,还在玩洋娃娃年纪。被领到你面前的小男孩眼瞳黑亮,顶着两只歪斜的犬耳,生得比你柜子里任何一个洋娃娃都俊俏可爱。
      “小朋友还没到立耳的年纪,小清,你不能用力拽。”哥哥挡开你想要伸到小狗头上作乱的手,柔声劝道。
      你悻悻然缩回,瘪了瘪嘴。
      沉默的兽人男孩却主动低头,将毛茸茸的犬耳送到你面前,小声说:“可以摸,轻一点就可以。”
      小狗的耳朵很热,软乎乎的,被你摸到时,会舒服似的一颤一颤。
      尽管男孩紧抿嘴角,在竭力遏制喉咙里因为太过舒适而想要发出的呼噜声。
      “他是我的小狗吗?”你兴奋地问哥哥。
      哥哥笑着纠正你,“是你的伙伴,小清。”
      你揉乱男孩柔软的黑发,把他牵到身边,像占据一件所有物般宣示主权,“好吧,但他现在是我的了。”
      是属于我自己的小狗。
      你暗暗补充。
      你很喜欢这件礼物。
      就像不期然出现在你贫瘠生命里的惊喜。
      他会时时陪在你身旁,会替你打跑所有欺负你的坏小孩,会甘心当一个会动的娃娃任你摆弄,会在被你摸头时不自主摇起身后的尾巴……
      他听话、乖顺、勇敢,并且只忠实于你。从被送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就是保护你。
      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晏晏,”你坐在秋千上,笑着扭头对男孩说,“你以后就叫娄晏,我喊你晏晏,好不好?”
      风吹过,你的裙摆高高荡起,连同声音一齐变得忽远忽近。
      兽人男孩小心控制着推你的力道,尾巴却晃得又快又急,红着脸点头。
      傻乎乎的,根本意识不到你看不见他的动作。
      但你不在意。
      你祝愿你的小狗日日平安。
      你希望叫晏晏的小狗能够永远陪在你身边。
      尽管这个愿望在你二十岁时就骤然碎裂,以极为难堪的场面彻底结束。
      起因是你间接害死了哥哥。
      哥哥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出生,承载了父亲所有的期盼和母亲全部的寄托。他们爱护他、器重他、珍视他,将他完全视作自己生命的延续,就算他们的婚姻已经破裂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初结婚时的激情浪漫早被耗光,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争吵、矛盾、甚至大打出手,如同所有无法忍受糟糕婚内生活的夫妻一样,他们终于决定协议离婚。可就在连双方财产都清算完毕后,哥哥被诊断出了罕见的遗传病。
      现实比八点档肥皂剧还要狗血。
      脐带血成为唯一的治疗方案。即便他们仇恨彼此,是世上最厌恶对方的怨侣之一,却不得不因为唯一的孩子再次被捆绑在一起。
      你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出生的。
      因为怀孕,母亲被迫放弃成为剧团首席的难得机会,她无法怨怪儿子,只能将不甘愤懑归咎于你。而父亲早有了外遇,又向来重男轻女,更不将你放在心上。
      他们给予你富足的物质条件,以为这已足够,吝啬于分给你哪怕半分爱意。
      好像你真的只是个用来治病的工具。
      在这个压抑且漠然的家里,只有哥哥把你当作需要娇宠的小姑娘教养。
      或许因为愧疚,他总是无条件满足你的任何要求,无论多么不合理。
      包括你央求他提早结束国外的行程赶回来陪你过生日的愿望。
      二十岁的生日。
      前不久你才和娄晏表明了心意。你的小狗已经长成高大帅气的青年,十几年来,除却哥哥,他是唯一一个陪在你身边全心全意爱护你的人。
      或者说,是兽人。
      不得不承认,你爱上了一个兽人。
      虽然政府已经出台了人类与兽人结婚的保护条例,但整个社会仍普遍对兽人存在偏见。尤其你父亲这样刻板爱面子的人,你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得知这件事后震怒的反应。
      但没关系,因为当你抱着忐忑紧张的心情打通电话,将自己鼓起勇气作出的决定说出口后,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温和回应。
      他说,小清,哥哥只希望你能开心。
      娄灿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你在生日当天失去了你的哥哥。
      飞机失事。
      一则简短到不能再精简的新闻毫无预兆的宣布了这个讯息。巨大的飞机残骸,连同一百多名乘客,一齐沉入海底,包括哥哥,包括他行李箱中没来得及送出的生日礼物。
      这个噩耗彻底击溃了你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
      近乎崩溃的母亲在这一刻忘却她所有的优雅与温柔,她扇了你一巴掌,发疯般朝你怒吼:“为什么要让你哥哥提前回来!如果不是你,你哥哥根本不会死!”
      而父亲看向你的目光冰冷厌恶,你知道,如果自己不是他仅剩的唯一的孩子,一定会被立刻赶出家门。
      可你已经无暇在意他们的反应。
      先是呆愣,再是不敢置信,最后才是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沉重的悲痛。那些淹没哥哥的海水,似乎正穿过地域时空,叫嚣着将你吞噬。
      巨大的耳鸣过后,你茫茫然问眼前的兽人:“晏晏,是我害死了哥哥,对吗?”
      面前的犬耳青年面色苍白,他似乎正红着眼眶朝你解释着什么,但你已听不清。
      你颤抖着任他把你抱在怀里,这时你才发觉自己早已脱力地跪倒在地。
      过了很久,背后的那只手始终哄孩子般轻轻拍着,你哭到浑身颤抖,在脑中不自主重复的新闻播报与斥责谩骂声中,终于接受了现实。
      你手抖得抓不住东西,只得攀住兽人的臂膀,盯着他喃喃:“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其实你想说,晏晏,救我。
      你已经失去了哥哥,同时不得不厌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娄晏能拉住你,只有他能让你生出分毫的勇气与坚持。
      你将他视作救你出泥潭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把你推进了泥潭。
      “为什么呢?”客厅里,你点燃香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你面前的兽人,“娄晏,你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说出那些话的啊?”
      “鄙夷?不屑?还是,幸灾乐祸?”你轻笑,自顾自坐下,替自己倒了杯酒。
      兽人垂着头,神情僵硬,他的脊背不如七年前挺拔了,肩也垮了许多,此时浑身正微微颤抖,不敢与你对视。
      丧家之犬,你忽然想到这个词。
      “那时你说什么来着?”你努力回想当年他冷淡不耐的模样,抬脚踩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你说我离开娄家就什么也不是,说我单纯又愚蠢,说我只能带着你过苦日子。”
      高跟鞋下是战栗不止的身体,你面无表情地抽了口烟,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现在说说,你把我当作一个可以随便耍弄的蠢货时,心里到底有多开心,嗯?”
      男人没有说话。
      他被迫仰头望向你,面庞憔悴,眼里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你相信是酒精作祟,而非他的眼神,总之你的骨头开始泛疼,沉寂七年的情绪在血管里一齐爆发,滚烫到几乎烧光你的理智。
      你脚下用力,眯起眼睛问:“哑巴了?”
      他干涸的唇瓣不断颤抖,好半天,才像刚学会说话似的哑声道:“没有。”
      你定定看着他,看他发间瑟瑟发抖的犬耳,看他掩藏在眼睫下黯淡无神的瞳仁,看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看他横贯了小半张面庞的伤疤。
      你悲哀地发现,即便到这个地步,你也不愿看到他落魄至此。你甚至宁愿他仍如七年前离开时那样自私卑鄙。
      起码他那时并不可怜。
      “娄晏,”你叹息般兀自笑出声,卸下力气任自己仰倒在背后的沙发,“有时我真分不清,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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