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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坏狗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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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晏是只坏狗。
周围人都那么说。
见钱眼开、贪婪无耻、背信弃义,他们这样形容他,将他当作教训兽人的反面案例。
偶尔这些话会传到你耳朵里,眼前浮现出那张倔强稚嫩的面庞,被升腾而起的烦躁打散,化成根刺,恰恰好梗在你喉咙,不上不下,令你说不出半句反驳。
你没想到会再遇见他。
你以为他早被新主人领养,再不济也会拿着当年那张被你甩在脸上的公民证找个正经营生。
而不是被人堵在夜店门口,像条狗一样卑躬屈膝。
噢你忘了,他本来就是条狗。
高大健硕,帅气勇猛,直立的犬耳掩在黑发里,稍有响动就会察觉,是最纯种的德牧。
可惜,并不忠诚。
你再一次把这只背弃主人的坏狗带回了家。
准确地讲,是买回了家。
“三千块钱,你还真是便宜。”你挑眉,淡淡瞟了眼副驾上沉默的兽人,自顾自踩上油门。
娄晏拘谨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穿着并不合身的安保制服,胸前一大滩酒渍还未干透,是被那群闹事的混蛋泼的,倘若你拦得不够及时,恐怕他膝盖也该被碎玻璃扎到湿漉漉。
“住哪里?”你敲了敲方向盘,问。
兽人竭力压制的呼吸错乱开来,下意识报出个地址,嗓音粗粝,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你微诧异地看向他,可惜他的头垂得实在太低,面容掩在阴影里不甚明晰。
于是你只能看到那两只无处藏身的犬耳,受惊般战栗不止。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前方大约在处理事故,警笛混着救护车的声音嘈杂混乱,整座桥被堵得水泄不通。
助理的电话恰恰好打来,言辞中尽是歉意,只讲自己遇到生病的熟人实在走不开,恐怕还要请两天假。
你不在意地应声,拒绝了她联系司机来接你的提议。直到电话挂掉,你降下车窗,江边的冷风顺势吹进,你许多年未曾汹涌的心绪终于得以稍稍平复。
估摸着还要好一会儿,你顺手摸出根烟,点火,等呛鼻的烟雾从口中缓缓吐出,才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江面道:“娄晏,你知道吗,我当年差点从这儿跳下去。”
车厢中的呼吸声滞住,兽人慌乱中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发出沉闷声响。
“就在出国前,你也许不记得了。那时候哥哥刚走,爸妈恨死了我,要把我送出国,”你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神情疲惫倦怠,“我以为至少你不会抛下我。”
你用了“抛下”这个词,就好像你们关系早已倒置。
就好像他才是主人。
兽人的背越发佝偻,他眼眶酸胀,下颌崩成极锋利的线,嗓子里涌上的血腥气被生生咽下,巨大的痛苦愧疚几乎将他吞噬。
“为什么呢?”你偏头问他,声音又轻又淡,带着真切的疑惑,“我就那么招人厌恶吗?连你也讨厌极了我。”
你语气平缓,绝非质问,可兽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眶盛满悲伤。
他踌躇着想要开口,英俊面庞上横亘着的伤疤自额角贯至鼻骨,比七年前浅淡许多,但仍很明显,随着他无法自控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那双眼睛,你曾怀着少女美好憧憬吻过的眼睛,原本漆黑明亮,如今看去,里面却满是怯懦挣扎。
他甚至不敢看你,好半晌,哑到含混的字句自唇间艰难挤出,“对不起。”
仅仅一句对不起。
你几乎笑出声,眼泪无知无觉淌下,你听见自己自语般的反问:“对不起?娄晏,你觉得我需要一条狗的道歉,是吗?你觉得我等了那么多年,就为等一条狗和我说对不起吗?”
耳边骤然响起父亲当年的训斥。
他骂,楼清,你缺爱缺到要和一只狗发春的地步?
言辞粗鄙,极尽侮辱。
可如今听来,却也没错。
可不就是缺爱么,到祈求一只狗爱自己的境地。
“你走吧,”你叹气,按开车锁,“回夜店也好,回家也好,当我们今天从没见过。”
可兽人却一动不动,仍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仿若没听到你的话。
“怎么,留下来等着被上吗?”你将烟圈吐在他脸上,冷声问。
他被呛到咳嗽,红着眼眶讷讷劝:“小清,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这是重逢以来他对你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劝你别抽烟。
你觉得荒诞,心脏处蓬勃的躁郁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泪水令你看不清眼前的兽人,你咬牙将烟头按在他的手背,听他隐忍的抽气声,“你凭什么管我?娄晏,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他疼得手指痉挛,却没躲,只是望着你,仿佛心疼到无以复加模样。
他说,小清,不要哭。
就好像幼时,生着犬耳的小小少年,轻柔地替你磕破的膝盖上药,也会这样哄你,哄你别哭。
“我会一直保护小清,替小清赶跑所有大坏蛋。”
“喜欢,我也喜欢小清。”
“小清,我会替灿哥永远守在你身边,永远也不会离开。”
……
永远也不离开?
“骗子,”你瞪着他,一遍又一遍逼问,“你以为你是谁?”
兽人竭力扯出个安慰的笑容,他说:“我是你的狗,小清,我永远都是你的狗。”
你忽地将他拽至身前,扯住他的头发迫他仰头,娄晏微睁大眼睛,你却近乎粗暴地堵住那张想要说出什么的嘴。
你发狠地咬齿间干涸却柔软的唇瓣,如同贪吃又不知痛的孩童,直至娄晏被你的动作勒得胸膛不断起伏,直至你听到他喉咙里不自主的呜咽,直至他乖顺闭上的眼睛因为窒息微微泛白,你终于停住,喘息着拉开与他的距离。
你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兽人,扯了扯嘴角,干在面颊的泪痕早将粉底冲掉,你眼睛红肿,却仍笑着说:“娄晏,我只需要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