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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熊猫才不是干脆面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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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正常时,距离你醉酒已经有两个月。
你无法接受稀里糊涂把自己养的兽人吃干抹净这件事,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你开始早出晚归,借刚找到的工作当蹩脚借口,克制自己不去回想那天清晨兽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一瘸一拐的背影。
“不用负责的,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和别人说。”青年眼神闪躲,小声朝你解释。
你将要脱口而出的安慰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终剩一句冷冰冰的“随你”。
而后就真的不再管他,任由他每回见了你,都垂着脑袋躲到一旁。
既然人家恨不得跟你撇清关系,你何必巴巴往跟前凑。你当时这样想。
怀孕是很辛苦的事,而暮云的早孕反应比常人更加剧烈。半点荤腥沾不得,常常头晕乏力,种种状况太过反常,就算他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
小熊猫偷偷查了许多资料,呕吐、多眠、精神不振,一条条仔细参照比对,件件吻合。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在他看到那两条红杠时,达到顶峰。暮云茫然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能拥有一个你的孩子,对他来讲是天大的恩赐,他珍惜肚子里这条小小生命,毫无保留地爱着它,就像爱你一样。可是你会愿意吗?你分明已经厌烦极了他,还会允许他留下这个孩子吗?
他不知道。
小熊猫去找你时,心里其实揣着隐秘的期待与欣喜。
他祈盼你得知自己将有一个孩子时,会有哪怕一点点高兴,那么他就会很知足。
彼时你正教导小云雀完成一幅新作品。
与旁的兽人不同,鸟纲兽人在艺术领域往往有很高的天赋。而小云雀不经意间展现出的绘画本领令你惊叹。他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却谦虚好学,一点即通,让你这个老师成就感满分。
暮云来时,见到的正是你坐在少年旁,认真而温柔地与他讲话的情景。
若放在平时,他也许不会自讨没趣。可孩子已经占据他所有的理智冷静,他太害怕了,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你。
“月月,我想跟你说件事,我……”
“等一下。”你正教少年画到最重要一笔,无暇分心。
他却未理会,蹭到你身旁自顾自急切道:“你听我说,我们有……”
“我说等一会儿你听不到吗?”你皱眉停住动作,不耐地抬头。
我们有宝宝了。
暮云怔怔望着你,剩下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你重新放轻声音指导小云雀动笔,生动的浪花跃然纸上,暮云画不出来,也学不会。他忽然没有了把孩子的事情再告诉你一次的勇气。眼眶不自主发酸,他掩饰般转身离开,不忘轻轻关好门。
尽管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傍晚,小云雀的画完成得七七八八,你才终于想起下午对你欲言又止的小熊猫。
餐桌已经摆好热腾腾的饭菜,而厨师本人却孤零零缩在阳台,对着窗户外面发呆。
你刚走近,他毛茸茸的耳朵抖了一下,受惊般回头,却在看到是你后,下意识弯起眼睛,“饭已经做好了,有糖醋小排和水煮鱼,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你不吃吗?”
他摇头,轻轻躲过你伸手揉他耳朵的动作,“我已经吃过了。”
其实根本什么都吃不下,能若无其事把菜做完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过后他趴在洗手间吐得撕心裂肺,也只能吐出早晨喝的半杯清水。
你不悦地收回手,见他神色倦怠,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鬼使神差问道:“上次,吃药了吧?”
暮云本就苍白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灰败不堪。
垂在身后的尾巴僵硬到绷直,他垂下眼睛不敢看你,匆忙点头:“吃、吃了。”
他面容实在憔悴,你还想再询问,却见青年勉力扯出个仓促的笑容,小心翼翼道:“月月,我可不可以借三万块钱?”
“借?”你疑惑地反问。
“会还的,”他怕你不信,郑重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还的。”
他整只小熊猫都是你养的,分什么借和还?你好奇的是他突然要钱做什么。
“我好像,好像生了病,我想去医院看病。”他吞吞吐吐解释。
只有私人兽人医院才提供堕胎服务,他查过了,最低的价钱也要三万。
他根本凑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再给你添次麻烦。
最后一次了,暮云在心里发誓。
笨到谎都不会圆,你一眼看穿他的小把戏,直直盯着他,“真的吗?暮云,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你可以接受你的兽人朝你发脾气闹性子甚至爬上你的床,但你不能接受他们把你当傻子一样欺骗,尤其还是为了钱。
显然,暮云没有听出你语气里的警告,亦或是他根本不在乎,仍作出讨好的形容,坚持道:“真的,月月,我真的生病了。”
你冷眼看他绞尽脑汁编谎话,嗤笑一声,“好啊,那我明天送你去医院,让医生替你好好检查检查。”
“不!不用,”青年慌忙拒绝,待看出你眼里的鄙夷嘲弄后,羞窘到忘了解释,讷讷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不用陪的。”
果然在骗人,你对他失望透顶。
你最后还是取了钱给他,抱着倒要看看他又想折腾什么的想法,等到的却是你的兽人拿着钱跑得无影无踪。
“那时你问我借钱,其实是为了生宝宝,是吗?”你声音颤抖,近乎笃定地问道。
坐在你对面的兽人早已与四年前大相径庭。
他变得沉默、安静,苍白单薄仿若雨中飘摇不定的破败柳絮,受尽磨砺苦难。
怎么能不受苦呢?
没有合法身份的兽人,在失去主人的庇护后一个人偷偷生下孩子,拖着生产后极度虚弱的身体拼命打工赚钱。球球被他养得很好,白嫩可爱,还很健康,可你根本想象不出他为了把球球养大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不是,”暮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缓缓摇头,“一开始,我没想生下他。”
不被祝福的孩子即使生出来,也不会有人喜欢的。
他从没有被人好好喜欢过,这种感觉很难受,他不想让他的孩子也经历同样的伤心难过。
可当他真的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针头刺进皮肤,肚子里一直安静乖巧的小东西却轻轻踢了他一下,只一下,像用尽全身力气。它还很小,未成型,但暮云就是知道,宝宝在用自己的方式同他作抗争。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后悔了。
即便出生后没有母亲爱它又怎么样呢?他会爱它的,这是他的孩子,他会全心全意爱护它珍惜它,把它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
与你同等重要。
手术虽然在他的挣扎下叫停,但兽人医院欺负他没主人,不肯退定金。暮云只好带着剩下的两万块钱离开,他不敢再回去找你,自己跑到老街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房子。
他没养过孩子,但也知道宝宝出生后会有一笔很大的开支。
于是一分钱掰成两半用,跑腿、端盘子、送外卖……他都做过,兽人只能找到这类体力活。他孕期反应过于强烈,根本吃不下东西,就买营养剂喝,宝宝倒长得壮实,他自己却瘦成把骨头,浑身上下只有肚子是凸出来的。
而临近生产,因为太过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医院。
他一个人,因为剧痛跌在床下,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彼时他神智已然被折磨得涣散不清,只记得无论如何要把孩子生下来,数次痛到昏厥,只能靠自己先前恶补的那点儿生产知识,拼命推腹迫自己使力,疼到指甲尽数劈裂。如此辗转反侧一整夜,他浑身被汗水浸透,下唇几尽咬烂,终于在天将明时拼命娩出婴孩。
而多亏与他同住一幢楼的德牧兽人足够机警,察觉出不对劲,及时踹开房门,才看到躺在血泊里早陷入深度昏迷的暮云和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球球。
这场生产实在艰险,虽然侥幸父子平安,暮云却几乎去了半条命。即便好好将养都不一定能恢复过来,可他不听劝阻执意出院,甚至球球刚断奶,他就同德牧兽人一起去了夜店工作。
“我没关系的,多睡两觉就好了。但是球球刚出生,身体还弱,我想多做些,免得让他跟着我受苦。”每每德牧兽人看不下去劝他时,他都这样笑着说。
他第一回当父亲,总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宝宝,生怕球球受了半点委屈。小熊猫崽崽的确被他养得很好,代价是他日益亏空的身体和一身落下的病根。
这些年,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而球球,几乎成了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
你愣愣听着,指尖不住颤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茫然道:“我不知道,对不起,暮云,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他并未将实情和盘托出,包括他生球球时的痛苦恐惧、被客人欺辱打骂时的难堪无奈、想回去找你却发现你早已搬走时的惶然无措,全部只字未提,单略略讲明原委,解释清楚球球的身世。但你只凭想象已能猜测出他到底经受了怎样的痛楚绝望。
“没关系,您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兽人苦涩地笑了笑,有些艰难地开口:“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同情我或者可怜我。”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真的很爱我的孩子。如果可以,希望您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我可以带着球球走得远远的,也永远不会对别人说起他的母亲,我们绝对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困扰。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