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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熊猫才不是干脆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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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买下暮云之前,你家里已经有三只兽人。
边牧、仓鼠、侏儒兔,都是被你父母带回的陪伴型兽人,长相漂亮,温顺听话,能很友善地接纳新成员。
至少在你眼里是这样。
你刚上高中,学业繁重,业余活动更多,只能分出很少一部分时间帮助小熊猫适应环境。
“他们都很好说话的,你有哪里不懂,都可以问他们。”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天,你边收拾书包,边安慰一旁垂着脑袋不说话的少年。
暮云穿着你给他买的卡通睡衣,衣摆被扯得皱皱巴巴。
他身后的尾巴不安地晃动着,好半天,才红着眼眶讷讷问你:“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学校吗?”
你愣住,转而笑出声,“就那么舍不得我?”
少年被你笑得更委屈,眼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拖着鼻音嗯了一声。
没想到这只小熊猫不仅娇气,还会打直球,你被闹得哭笑不得,只好起身抱住他哄:“好啦,我又不住校,每晚都回来的。你乖乖在家等我,一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嗯?”
没想到少年看起来瘦瘦的,却出乎意料地好抱,香香软软,只是哭得太厉害,身子一抖一抖,好不委屈。
你很少被兽人那么依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贯彻非必要不出门的原则,多在家陪陪自己的小熊猫。
可少女一时兴起的誓言哪能作数。很快,这个想法就在第二天看到久违的好朋友和同学后被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剩暮云一只小熊猫每天窝在窗台,从你早晨去学校等到放晚自习回家,只要门有一丁点儿响动,就立马跑到玄关迎接你。
暮云没和其他兽人相处过,初来时听你的话傻乎乎往人家跟前凑,希冀自己能被认可。可原住民待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并不亲近,被无视几次过后,暮云自己也察觉出来,不再去惹人嫌。
于是你每天回家,就看到暮云的窝孤零零摆在阳台角落,显然极不合群。
家里的兽人分明都很温和,而小熊猫又太黏你,你捏着怀里少年细韧的侧腰,循循劝他:“暮云,你要试着多和其他伙伴一起玩,知道吗?”
少年身体僵住,埋在你肩窝的头抬起来,眼神湿漉漉的,不安地望着你,“你嫌我烦了吗?”
说话间,已然带了哭腔。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愣住,被他慌张害怕的模样刺得心里发疼,随即无奈服软,“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喜欢跟他们在一处,就都随你。”
小哭包又娇又难哄,被你捧着脸颊亲了好几下,才羞到闭紧眼睛装睡着,脾气都忘记闹。
你对自己亲手挑回来的小熊猫总多几分宽纵偏爱,怕他真受什么委屈,于是背地里嘱咐其他兽人多让着他些。
可你不知道,这样明晃晃的偏心只会替暮云招来更多麻烦。
每餐的苹果被洒辣椒粉、睡觉的小毯子莫名其妙变湿、洗澡时忽然断电……细数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幼稚拙劣。偏罪魁祸首统统装作不知情模样,将他骗得团团转,屡试不爽。
小熊猫不会告状。
他怕给你添多余麻烦,每每对其他兽人的恶劣行径避而不谈,只是不自觉对你的依赖更甚。
可拥有一只黏人的兽人,对你来说,逐渐成为一种负担。
他于你没什么实际帮助,对你学习的知识一窍不通,家务也做得磕磕绊绊,只能在闲暇时逗弄解闷,像只寻常宠物。不过价更高些,也更稀奇些。
可终归只能是只还算漂亮的宠物。
这种状况在你考入大学后尤甚。
你虽然仍在本市读书,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更加丰富的社团活动、志同道合的好友同学、繁杂有趣的专业知识,崭新的大学生活吸引了你全部注意。
你几乎忘记自己拥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兽人。
尽管那只小熊猫看起来已经很独立。刚来时胆小怕生的少年同你一起长大,他笨拙地学会烹饪所有你喜欢的饭菜式样,翻了许多你读过的书籍,祈盼抓住你难得待在家里的零星机会,能与你多说些话,哪怕几句也好。
可你已然没了想同他倾诉的兴趣。
你待暮云,慢慢冷淡下来。
他并不很会看眼色,但你表现得过于明显,即便再迟钝天真,小熊猫也察觉出你的不耐与厌倦。
他不想再被抛弃第二次。
你发现你的小熊猫变得不那么乖巧。
他学会了发脾气,往往一丁点儿小事也会和你争得面红耳赤,非要你好生哄劝才停歇。也比往常更爱撒娇,每每闯祸后,就腻在你身边说尽讨巧好话,故意露出与他并不相符的灿烂笑容。
你没听他讲过幼时跟在第一任主人身边的旧事,自然也不知道他在故意模仿那张照片里的小男孩。
从前他这样笑时,婆婆就会很开心。他以为你也会喜欢。而你确实被他接二连三的胡闹吸引了全部注意,虽心生厌烦,但因把暮云反常的举动归咎于自己宠溺太过,只能耐下性子安抚。
小熊猫尝到了甜头。
他并非活泼张扬的性格,可只有这样你才会将自己的心思放到他身上。于是愈加无理取闹,撒泼耍赖样样不落,以博得你的关注爱护。
虽事事闹别扭,却好哄。往往你抱着顺顺毛,或捏捏他的耳朵,张牙舞爪的小熊猫就立时偃旗息鼓。
暮云看不到你被日益消磨的耐心,他习惯了用乖张的行为赚取你表面的关心疼爱,往复循环,成为下意识神态。
这是一种错误且畸形的条件反射。
他自己明白。
但他改不掉。
转折出现在你临近毕业。父母从医院带回一只受伤的小云雀,托你照顾。
云雀比暮云还要小两岁,生得乖巧漂亮,很机灵懂事。其余三只兽人已被陆续送走,家里只剩下小熊猫一个,教导小云雀的责任自然落到他身上。
他因自己被排挤过,所以待新来的小兽人分外和善温柔。
而小云雀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太多,无论什么事情,一点就通,包括家务杂事也很快上手,做起来比他如今还娴熟,很少出错。
只一次,整理书架时不小心摔碎你收藏的水晶摆件。
摆件是你许多年前出国旅游时特意背回来的,早已绝版,被你妥善珍藏。暮云深知你对它的重视程度,可他一抬头,就看到闯了祸的小云雀吓得脸都白了,瑟瑟站在旁边掉眼泪。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惶然失措的无助,在心底叹了口气,安慰道:“没关系,等月月回来,就说是我打碎的。”
小云雀闻言,感激地望着他,犹豫道:“可是这样,主人会骂你吗?”
“放心,不会的,”其实暮云也没底,但为了让小兽人安心,仍逞强,“月月不会为了它怪我。”
若放在平日,你当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可你当时已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心力交瘁,本期待傍晚回家终于能休息,却听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坏消息。你烦躁得厉害,看到暮云向你道歉时嬉皮笑脸的神态,不由起火,再无法顾及他的心情。
你把手提包重重扔到沙发,厉声吼道:“为什么你每天都在闯祸!这么久了,你没有一点长进。如果你什么事都做不好,那以后就不要做了。”
暮云愣怔在原地,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状态,可脸颊已然羞愧到烧红。他似乎一瞬间丧失了言语能力,唇瓣嗫嚅着,开合几下,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句。
你眼里不加掩饰的厌烦令他不知所措,他眼眶不自主发红,结巴道:“对,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你皱眉,不耐烦道,“你除了哭和说对不起,还会做什么?”
他确实什么也做不好,只会惹你心烦。暮云身子晃了晃,不再吭声,沉默地垂下眼。
兴许气氛实在太过凝重,缩在一旁的小云雀终于忍不住,虽然吓得发抖,仍小心翼翼挪过来道歉:“主人,是我的错,是我打碎了摆件。您不要再骂暮云哥了,他是为了帮我。都是我的错。”
见你没有打断,小云雀大着胆子讲明原委,末了不忘为暮云分辩。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少年,你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理智慢慢回归,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只有你自己知道,其实你发火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那个小小的摆件,诚然受到毕业季的焦虑影响,与那篇改了三四遍的论文脱不开干系,可最根本的症结是你暗恋许久的学长拒绝了你的表白。
而现在你忽然意识到,家里的两只兽人没有义务为你失败的感情经历买单。
“没事了,”你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竭力放柔声音,“以后多注意就好。”
小云雀闻言,仔细看了你一会儿,确认你真的没有再生气,才乖巧应声。
而暮云只低着头不发一言,直到你喊他的名字,他才惊醒一般抬起头,眼角红得厉害,惊惶地望着你。
他已经很久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你,你不自觉拧眉,“你……”
“厨房里煮了汤,”他竭力扯出笑容,慌张道:“应该快好了,我,我去看看。”
说罢,不待你再问什么,就踉踉跄跄地往厨房逃去。
从那天起,你的小熊猫隐约明白,从前似乎并非他真做错了事才惹人嫌弃,而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喜欢。
就像做错事,因为是他,所以你会生气、会心烦。但如果是小云雀,那就没关系了。
蠢笨还自以为是,总给你添麻烦,活该没人要,暮云自嘲地想。
也是从这时候起,你的小熊猫不再总粘着你。
他仍乖乖缩在阳台等你回家,仍在你熬夜通宵时为你煮好甜汤,仍替你准备早餐和温热的牛奶,只是他做好这一切后,就安静地坐回角落,生怕多说一句话都惹你生气。
但你忙着毕业种种事宜,没有看出他的变化。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你喝得烂醉回家,一把拉住替你盖好被子刚要起身的小熊猫。
你喝到昏头,搂住青年的脖子不肯撒手,简直做尽所有丢脸事。但凡暮云有半点挣动,你就哭着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他身上,不让他走。他哪里舍得你难过,推拒几番实在无法,只好一面轻声哄着,一面任你继续动作。
你头回做这档子事,因喝了酒,没有轻重,力道大得把人腰间掐出一块块青紫。暮云被你折腾得没一处好皮肉,一整晚,他疼到几尽失声,求饶也无用,只能堪堪忍着。
直到天将明时,你方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抱着他喊了学长的名字。
怀里的身体骤然僵住,兽人眼里的痛楚疲惫一齐凝滞,而后缓慢碎裂开来,只余茫然麻木。他徒劳睁着眼睛,直到莫名变得酸胀难忍,才抬起胳膊挡住。
他自以为抓住的宝藏,再一次弃他而去。
又或许,其实他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