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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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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安猛然睁眼,手背上还留有大火烫过的痛觉。
他看见坐在床边静静望着他的萧照霜,冷肃端正地像一尊雕像。苍白的手指捏着身下柔软的布料,冷汗一阵一阵地冒出来,胸口起伏不定。
江辰安终于开口:“萧照霜,你要我活下去,”
“可我早就死了。”
他死于出生那年的严冬,死于受人侮辱打骂的王宫,死于黄沙漫天的战场,死于亡国的高楼之下。
这可笑荒诞的一生,总要有个尽头。
但萧照霜倾身下来,附在他耳边:“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江辰安,是我亲自把你带回来的。”
江辰安愣住了,扩散的黑瞳里满是迷惘。
他从高台上落下的那一刻没有感受到任何坠落的痛觉,只是被火舌舔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这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奇怪的管子,满眼都是看不懂的奇特事物。
他在楚王宫里见过萧照霜一眼,那时他是齐国世子,高高在上地带着兵马踏入城门,两人只是匆匆擦肩而过。
他不明白这位使者是怎么把他带到了这个离奇的地方,直到他从书房里翻出那本由伊文思教授著成的史书。看懂这本书花了他很多力气,幸好体量庞大的书房里还有古代文字对照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终于弄懂了自己身处何地。
陨落的行星在地球表面砸出了一个超越时间的窟窿,萧照霜是通过这个洞,穿越数千年光阴,把他从即将破灭的楚国,转移到联盟时代。
这当然是不被联盟所允许的,改变时空可能会引发不可估量的影响,但显然萧照霜做到了。他顶着联盟时空管理局的压力,把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藏在这栋别墅里,花大价钱用科技的力量,隔绝所有细菌和病毒,让他在封闭的空间里保持健康。
江辰安望着那双大海一般的深蓝色眼眸。
他看不懂这双眼睛。
炙热的吻轻盈地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金石般冷调的嗓音也带上了一点缱绻的温柔:“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辰安维持着侧头躺在床上的样子没有动,任凭萧照霜替他掖好被角,关上房门。
漂亮的黑眸凝视着不断落下的夕阳,火红的霞光映照在苍白的皮肤上,为他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此刻他不再是背负家仇国恨的亡国世子,而像是个天真纯善的联盟学生,对着夕阳畅想美好未来。
萧照霜明白江辰安的脑子里不会想这些,名负天下的少年郎看这落日大抵会冒出几句悲春伤秋的词句,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门在身后合上,缓慢的步伐游荡在走廊里。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联盟顶尖的心理学博士廖医生抱着一杯热茶,苦哈哈地坐在萧照霜办公室的会客厅里。一个小时前他才从艾德里安嘴里听说了自己这位患者的生平,惊讶得他下巴差点砸到脚上。他从医数十年,何曾诊断过几千年前的患者,连见都没见过。生活环境、思维方式截然不同,医治起来着实困难重重。
艾德里安作为这桩秘辛少有的知情人之一,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拍拍这位华人同僚的肩膀,绽开一个向日葵一般开朗明亮的笑容:“我们既然能把辰安的身体从古代适应过来,也一定能把他的心灵从深渊里拯救回来。廖医生医术高明,我和将军都很相信您啊哈哈哈。”
廖医生被他大言不惭的宣言吓得头皮发麻,只得一边腹诽“抑郁症哪有这么简单”,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跟着艾德里安一起哈哈尬笑两声。
一旁站立的男仆都尬得起了鸡皮疙瘩,往门外看了一眼,盼望着有谁能进来救场。
军靴坚硬的鞋跟踩在地板上,不急不许,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仆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正襟危立,屏息凝神。
“这段时间不用给他做心理咨询,以前配得药调整一下,要确保他把药和食物吃到胃里。不配合就给我用针管打进去,所有尖锐的刀叉和绳子都收起来,我要确保他的安全。”
萧照霜径直向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
“你36.5℃的嘴里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艾德里安瞠目结舌,“小美人可是刚刚吐得那么狠,还晕过去了。你不好好安慰人家就算了,还要辣手摧花?”
“这么心疼他,不如你代替廖医生去做心理辅导?”萧照霜伸展长臂撑在办公桌两侧,剪裁贴身的白衬衫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肌肉,他漫不经心地半抬眼皮,深蓝眸子往那一扫,强烈的压迫感便席卷而来。
“还有,江辰安手上这么长一道疤,你检查了三个小时,连这个都没发现?”
廖医生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怀里去掏那块帕子。
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失误,饶是艾德里安脸皮再厚也红了脸,嗫嚅道:“我以为是他从前打仗受的伤……”
江辰安驰骋沙场几载,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数都数不清。
“况且,这是你的人……我也不好意思仔细看……”
廖医生的手颤抖得险些抓不住帕子。
萧照霜薄唇一抿,吐出一个字。
“滚。”
艾德里安利索地转身,顺手夹带上即将石化的廖医生,回头冲萧少将狡黠地挤了挤眼睛,这才飞速滚出办公室。
男仆跟在两人身后,躬身关上房门。
萧照霜终于流露出一点疲惫,他捏了捏眉心,收回乱飞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在办公桌上理好的文件。
联盟军方不会把浪费资源把官方文件打印成纸质,只有他的亲卫才有这样的资本。实体的东西累赘,却最安全。
萧照霜拨开“s”字样的火漆印,取出里面的三个牛皮纸袋。其中两个贴着被辞退医生的证件照,写着两人的名字,显然是两人的身份信息。另一个纸袋的封皮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萧照霜打开纸袋,两张格外柔软、纹理分明的淡黄色纸飘落下来,纸张残破布满皱纹,大概是被亲卫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压平正才呈上来的。
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纸页,浓墨小篆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行字。
“楚怀公四十一年,楚王听信小人谗言,十一道君令召世子安回都。世子安镇守西北,抵死不从。次年初春,吴越两军攻入楚王都,世子安更易散发自戕于城楼。后世赞颂……”
最后一句字迹零散,墨水糊成一团,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
萧照霜却缓缓启唇,轻声念了出来:“文人风格,武神忠魂。”
这是他母亲整理修订的史书之一,这句评价正是出自她之手。
寥寥几笔,写尽了江辰安破碎不堪的一生。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萧照霜恍然想起他回到别墅见到江辰安的那一刻,他提笔凝神,身侧扔了一堆纸团。
“原来他是在抄这个。”
将军笔直宽阔如玉山倾倒,掌心还捏着那团沾湿的黄纸,指节遮住深蓝冷淡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