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6、第 6 章 江辰安做了

　　江辰安做了一场梦，那是他最熟悉的梦，在这张床上演了上百遍。
　　故事的开头是几千年前，当时楚国王宫里诞生的最后一名婴儿，是楚怀公最宠爱的德珠夫人诞下的小世子。
　　因果交织，幸与不幸应运而生。命运早已写好在他掌心的线上，从一开头就注定了结局。
　　楚国在七国之中位居前列，国力强盛，国库丰饶。楚怀公虽然在正视上怯懦寡断，对后宫妻妾子嗣却恩宠有加，不可谓不是一位好父亲；德珠夫人柔美温和，德才兼备，为怀中的小世子取“安”之名，寓意平安顺遂。
　　他本该诞生在最好的时节，享受父母的宠爱，平安健康，锦衣玉食地度过这一生。
　　突如其来的暴雪改变了这一切。
　　德珠夫人在雪中难产，血尽而亡；大雪带来的寒冷引发了饥荒和疫病，粮食短缺，百姓在疾病和饥饿中惶惶不可终日；一江之邻的齐国整顿兵马，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民心动荡之际，一位道人披着灰扑扑的道服，抱着拂尘，走进了高大冷清的楚王宫。
　　“世子生于严冬，命途多舛，唯有一辰字可解。”
　　楚怀公还要多问，那道人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忧心忡忡的楚怀公只得赏赐金银珠宝、设下宴席，请这道士在王宫多住一日，好多让他指点几句。
　　道士既不收珠宝，也没出席宴会。
　　楚王宫在吴国的大军的监视下鼓乐齐鸣，宴席如流水一般摆了一桌接着一桌，美人舞步轻挪，乐声阵阵而响。
　　大楚百年国祚，终于在昏聩的怀公一代消耗殆尽。
　　当晚，道士就同刚出生的小世子一道不见踪影。
　　令人震惊的是，楚怀公并未派人追寻，而是听从太监谗言，对这个身带诅咒的儿子眼不见为净。
　　这一转眼就是十八年。
　　这一年，江东一少年才华出众，一首辰时曲人人赞颂，声名一时传遍楚国。楚怀公听闻，立即召他进宫。
　　父子俩再次见面，隔着十八级石阶，行的是君臣之礼。
　　楚怀公此时已是垂垂老矣，见着那张形似德珠夫人的脸，便再也移不开眼，当即就把他封为世子，重回王宫。
　　乡野村间长大的孩子，即便再是声名赫赫，也难免遭人非议。在王宫中望着四角天空锦衣玉食的兄长姐妹最是嫉恨他，太傅越是夸赞他的文章，他受到的侮辱打骂便越多。
　　太傅常常忧心他为权钱诱惑，为侮辱折腰。但他偏偏就在这一半金玉一半烂泥的王宫，长成一柄挺拔坚韧的修竹。
　　楚怀公三十六年，大旱。
　　田地间一颗水珠也无，褐色的土壤龟裂破碎，就像这摇摇欲坠的楚国。
　　吴越两国举兵来犯，楚国十三座城池顷刻间落入他人口袋，两元大将战死沙场，沉溺声色的楚国士兵根本无力抵抗。
　　楚王宫乱作一团，文官武将吵得不可开交，怀公跌坐在王座上，扶着花白的头发，不住地叹息。
　　“王上，臣以为迁都乃是上册！”
　　“迁都？此时民心不稳，若再迁都，如何能战？”
　　“张何两将皆亡，大楚再无将士能战了……王上！”
　　“报——”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连滚带爬，“王上！安……安世子已领三千护卫军出城迎战！”
　　“什么？！”
　　他身披银白盔甲，提着一柄长剑。面前是破败不堪，尸身堆积的楚国城池，身后便是巍峨雄伟的楚国王都。
　　战马挥蹄，扬起一阵黄沙。
　　三千士兵列阵身侧，举着楚国最后的战旗。
　　他随便点了一个小兵：“禀报父王：辰安虽身在王宫不足一年，却知身为楚国世子，当在其位谋其职。辰安愿以此身，护楚国百姓最后一片安宁。”
　　小兵浑身一震，抬头望着这位陌生的世子，颀长身躯立于马上，俊俏的五官在头盔下，露出深邃的黑瞳，坚定又冷静。
　　楚怀公三十六年末，世子安大败敌军，收复南方三座城池。
　　楚怀公三十九年，西北大战，世子安收复三座城池，身受重伤。
　　楚怀公四十年，世子安统领大军镇于西北，兵权北移，王宫不安，十一道君令召世子回都。
　　楚怀公四十一年，世子安废为庶人，押送回都。
　　他满身伤痕，血染红了雪白的囚衣，长发凌乱披散，手上戴着镣铐，那张脸却依然明亮俊俏，不可方物。
　　曾经与他并肩抵御的士兵如今手持长枪，押送他走过王都最长的一段台阶，去见他那位陌生遥远的父王。
　　失去将领的楚军群龙无首，吴越联军，直指楚国王都。
　　树倒猢狲散，王宫里的妃子臣民四散而逃，满地都是金银玉器，不知哪根蜡烛点着了帘子，滚烫的火舌吞噬了一切。
　　没人在意这位地牢里的世子一身白衣，披散着梳理齐整的黑发，站在王宫最高的楼台上，他提着一柄已然生锈的长剑，一跃而下。
　　黑白交织的身影消失在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