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5、第 5 章

　　他握着听诊器的下端，放在胸前整理好，迟疑道：“虽然身体各方面检查出来没问题，但是他的心理状态还是很不好，这个月下来没有甚至半点好转…………”
　　“你也知道我大学主修的不是心理学，对这方面的研究不多，但你安排在别墅里给辰安做心理辅导的廖医生已经跟我报告过，他说辰安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
　　“他不配医生治疗，不说话，不走动，药和食水有人看着才会入口，对外界刺激没有半点反应，你就算饿上他十天半个月，他都未必会有任何反应……”
　　萧照霜站在消毒隔间里，红光熄灭，雕花大门往里推开，他冰冷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正对上江辰安的目光。
　　为了今天的体检，他按照医嘱没有吃早饭，空腹饿了一整个早上，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上一丝血气也无，木然的墨色瞳孔大睁着对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轮椅推到了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双黑箸，灯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连这双筷子都比他本人看着有生命力。
　　“廖医生的意思是，现在不仅需要药物和心理辅导，最重要的是要看住他。重度抑郁症患者，有自杀的倾向。”
　　安娜照顾他没吃早饭，提前准备好了午餐，个头小巧的少女端着托盘，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中式菜肴端上餐桌。
　　一道鲜香扑鼻的春笋炖排骨乘在瓦罐里，汤色雪白，笋块脆嫩爽口，排骨肉质紧实弹牙，一闻那香味便让人食指大动。
　　江辰安捏着筷子的指关节发白，他低下头，吮净的枣核一般削尖的下巴往回收，视野边缘坐下的男人让他本就不旺盛的食欲雪上加霜。
　　萧照霜坐在餐桌对面，姿态端正，面容冷淡。懂事的女仆已经为他乘上了碗筷，他拾起筷子，一双锐利的深蓝色眼眸将江辰安每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一块嫩笋被夹进江辰安的碗里。
　　“这几日过得如何？”
　　许是考虑到冬日寒冷，盛着春笋炖排骨的瓦罐被放在燃烧着火苗的小炉子上，雪白的汤底裹挟着碧绿的小葱和零星浮油，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托将军的福，一切安好。”江辰安提起唇角笑了一下，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排骨，将它不着痕迹地挪到瓷碗的边缘。
　　“啪嗒”一声，萧照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封口袋，拍在桌上。袋子里几片蓝色的药片，圆润的边缘有些许溶解磨损，显然是吃下它的病人将它从喉咙里又吐了出来。
　　“为什么不吃医生配的药。”萧照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面，冰冷的目光投下来，是个完全审判者的姿态。长年在军队里积累的威望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十足的威慑力，连藏在角落里的安娜都忍不住缩起脖子，抱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
　　长居高阁，受制于人的江辰安却没有半点畏惧或被人拆穿的慌乱，他把筷子两头对齐放在筷枕，压下喉咙里泛出的恶心，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我没有病，为什么要吃药。”
　　他的语气平平，句尾收得向下，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萧照霜今天来就不打算放过他，铁钳一般的大手拉过江辰安的手腕，掰开他的手掌，露出一条刚刚结痂的蜿蜒伤疤。疤痕顺着掌纹而下，在苍白的手掌上不甚明晰。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江辰安被他那样一拽，因为低血糖而晕晕乎乎的脑袋针刺般一疼，压在胸口的恶心翻涌着席卷而来。他喉头一滚，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眼前的菜品和人脸都模糊一团，耳边萧照霜冰冷的嗓音像一把利刃，刺进他模糊的意识中。
　　“你骗得过艾德里安和那群医生，但你骗不了我。”萧照霜抓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企图把这些话灌进江辰安蒙蔽的耳朵里。
　　“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深蓝色的眸子涌起滔天的波浪，“我不让你死，你就算插着氧气管、把葡萄糖用针管打进血液里，你都得给我活下去！”
　　金石一般干脆利落，不容置喙的命令斩断了江辰安脑中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眼前的一切高速旋转，涌上喉头的不适感喷薄而出。江辰安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没能消化的食物残渣，柔弱的身体像一株病弱的花朵，顺着手腕被萧照霜拉住的力道，晕倒在他怀里。
　　萧照霜骤然变色，长臂一展把人搂在怀里。
　　安娜吓得发出一声惊叫，慌乱地喊道：“医生！伊文思医生！”
　　艾德里安告别了自己那丢人的显眼宝兄弟，回到自己在别墅的房间，打开联盟医院内网，把那两个嚼舌根的医生查了个底朝天。两人的家庭环境和工作履历没有半点问题，医院的资料内容有限，看不出别的什么。大概他们只是真的随口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
　　艾德里安松了一口气，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发光的屏幕映出柔和亲切的五官。作为江辰安的主治医生，艾德里安非常清楚萧照霜对这个人的保密要求有多高，辞退这两个医生并对其严加监视也在意料之中。
　　虽然他反对这种侵犯别人隐私的保密方式，但不得不承认如果需要保证高度保密，严苛狠辣的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艾德里安收回思绪，给两个医生发送了辞退书，参照江辰安目前的身体状况又裁掉三位医生。
　　人员要精简，仪器又需要人来操作，艾德里安正龇牙咧嘴地挠破脑袋挑人，突然接入了萧照霜的通讯。
　　“人晕倒了，速来。”
　　艾德里安从柔软的木制椅子上跳起来，关掉电脑，火速冲出房门往楼上跑去。
　　事实证明，他心急如焚地赶来是正确的。
　　地上的呕吐物被安娜用扫地机清除，江辰安满脸惨白躺在帷幔翻飞的大床上，盖着纯白的薄被，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光点消失。
　　床边重新摆上支架和盐水瓶，艾德里安亲自把针头打进青灰色的血管。
　　他摸到了手掌上蜿蜒的疤痕，看到桌上密封袋包裹的药，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萧照霜坐在床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眸黯淡无光，粗糙的指尖不断摩挲着江辰安被抓红的手腕。
　　“低血糖加过度刺激，所以晕过去了，”艾德里安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看他的模样安慰，“挂上盐水过会儿就能醒过来。”
　　半响，萧照霜哑着嗓子开口：“我刚才查了监控，他避开安娜和医生，把药吐在花盆里埋起来。”
　　艾德里安刚想劝他几句，就听他冷声道：“我让安娜看着他吃完药消化掉，三餐和水也一样。无论如何，我要他活下来。”
　　本以为他是心疼老婆，没想到这冷血将军提出了更严苛的命令。艾德里安无语凝噎：“你不是喜欢人家吗？这样把他越推越远，不怕他恨死你吗？”
　　萧照霜抬眸，冷冽的目光仿佛要把他脑袋削下来：“你如果不像在这待了，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到山里去。”
　　艾德里安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步一步悄悄往后倒退，一骨碌跑出房间。
　　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依稀能听到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江辰安好像做了什么噩梦，额头上密布着细汗，他紧紧地闭着眼，抿起毫无血色的双唇，唇缝里溢出一声痛苦的沉吟。
　　萧照霜深蓝色眸子里的冰块似乎一瞬间碎裂了，在柔和的目光中融化成水泽，透出动人心魄的滂湃情感。
　　大雪倒映在眸中，仿佛海洋里下了一场盛大的雨。
　　“恨我也好，恨比爱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