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13、第 13 章 艾德里安常

　　艾德里安常常嫌弃萧照霜做事严苛又死板，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严格的萧将军备下的安全屋，几乎符合他们所有需求。
　　这座安全屋建在A区主城区一栋高级住宅区顶端，有单独的地上地下两条出入口，确保私密性的同时又方便他们转移逃离。安全屋内装饰简约，干净整洁，储备了大量食物水源和武器装备。
　　甚至工具箱里的零件多到能让安娜这个联盟顶级高级智能机器人，把自己完全切断的手臂维修成刚出厂时的崭新模样。少女不再穿着那身繁复的女仆装，换上简单的短打，依旧像往常那样安静地站在江辰安的房间内，服侍他起居。
　　相比受了重伤的三个人，反而是毫发无损的江辰安的状况，更让艾德里安这个职业医生担心。
　　安娜将做好的两菜一汤原模原样地从房间里端出来，开门的时候，艾德里安正好瞥见缩在墙角的一抹纯白身影。
　　他叹气，连金色的卷发都耷拉下来，黯然失色：“还是一口点动？”
　　安娜点头。
　　治疗抑郁症的药物不能轻易停断。
　　江辰安从别墅出来时吃了药，因此艾德里安身边一点精神类的药物都没带，安全屋里也没有类似的药品。从心理学角度上看，艾德里安是个半吊子，不敢给江辰安乱吃安全里的药，又担心被时空管理局抓住马脚，无法联系外界带药进来。他们身处萧照霜设置的安全屋，也没有将军的半点消息。
　　艾德里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白斗篷下的人一点点消瘦下去，就像一朵逐渐凋零的曼陀罗花，了无生机。
　　就在他看不下去打算冒险出去找个心理医生的时候，安全屋关闭了十几天的大门豁然打开，萧照霜带着两个白大褂站在门外，抬起蔚蓝色的狭长眸子望向他。
　　彼时A区正值深秋，秋风萧瑟，吹得人骨头缝里生出几分寒凉。萧照霜却穿得单薄，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贴着衬衫穿在身上，显得身量更高。一条长腿从大衣中伸出，挺阔的皮鞋在地毯上轻磕了一下，将鞋底的落叶震落。
　　也许是古人长道悲春伤秋，或是刚从狱中出来，艾德里安居然从萧照霜的冰山脸上看出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寂寥。他顿时感慨万千，正要上前给好哥们儿一个温暖的拥抱，张开的双臂却擦着他的大衣而过。
　　“江辰安在哪儿。”
　　为了江辰安中了一枪、险些丢了小命的艾德里安石化在原地，咬紧牙关蹦出一句：“萧照霜你怎么还没死？！”
　　萧照霜直奔江辰安的房间而去，跟在后面的常副将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这个烂摊子，指挥人把一箱一箱的物资搬进来，向艾德里安大致解释了事情原委。
　　“……将军说伊文思医生您护驾有功，在A区给您多开一家私人医院，费用由将军出。”常副将伸出一个手指，对艾德里安露出神秘的微笑。
　　满怀怒火、不甘和悲愤的艾德里安在听到这句话后，头上燃烧的火焰被迅速扑灭，眼底隐藏的恶劣情绪一扫而空。他甚至自然地露出讨好谄媚的笑容，一拍手掌：“那常副将可知，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呀？我看市中心那个十字路口就很好，交通方便，住户也多……哎呀！不知道将军打算拨多少钱，我想在医院里种一棵那么粗的老树，以显示我们医院的资历之深！还有最重要的，设备一定要是最好的！您说是吧，常副将……”
　　艾德里安啰啰嗦嗦的话排山倒海一般呼啸而来，门一开，片段的语句像海滩上细小的浪花，拍打在江辰安寄居的海螺壳上。
　　他披着那件斗篷屈膝坐在床脚，雪白的袍子蹭上了灰尘，凝固的血变成狰狞的紫红色，胡乱擦在上面。他头横靠在膝头面对房门，脸色比斗篷干净的地方还要白。
　　两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失去焦距的漆黑双眸凝视着自己的手背——修长漂亮的指节如今瘦得骨头凸起，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上面的针头被人粗鲁地拔起，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血珠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拔出的针头连着管子和吊瓶，被孤零零地甩在一边。
　　萧照霜感到左胸的心脏被人狠捏一把，狱中翻来覆去的审讯搅得他大脑一团乱麻，整个人疲惫到极点。紧绷的神经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断裂，怒火灼烧着，吞没了蔚蓝色的眸子。
　　他大步来到窗前，有力的大手铁钳一般掐住纤细的手腕，举着上面可怖的针头送到江辰安眼前：“江辰安，你想干什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逼问眼前的人。
　　江辰安迟钝的思绪里迟来地感到一点疼痛，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萧照霜眯起眼睛，掐住他的手腕把人狠狠往自己一拉，怒极反笑：“不吃饭不输液，你以为自己是大罗神仙，还是安娜那样充电的机器人？”
　　一身破烂不堪的病骨终于被扯散，江辰安跪坐在床上，唯一支撑自己的是高高举起的手臂。自小无亲无故的孤独、少年时的壮志未酬、国破家灭后的背井离乡，一桩桩一件件散落在白炽灯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坐在床榻上的样子是多么卑劣啊……
　　江辰安笑起来，干枯的嘴唇裂开，流出的血顺着裂缝蔓延开。他笑得越来越厉害，瘦削的肩膀不住起伏，连红肿的手腕都跟着一起颤抖。身上披着的斗篷散开，就像曼珠沙华掉落的叶子，露出内里火红的花蕊。
　　“萧照霜，你要我活下去……你要我怎么活下去！我文不曾治国，武不曾安邦；上不敬天地，下不孝父母。我这样的人，如何配苟活于世上……”他干哑的嗓音蓦地沉下去，如蝮蛇一般阴冷地低吟:
　　“你眼前整个人五千年就该死了，萧照霜，你放过我吧。”
　　丰沛的情感如洪水决堤，顷刻间流干了，连一滴眼泪都淌不出来。
　　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的流星就此陨落。
　　萧照霜下意识地想抓住那颗流行，松开的手落在少年仰起的脆弱咽喉上，修长的手指扣住线条优美的下颚，强迫他定睛望向自己：“我不可能放过你，这条命从五千年前就是属于我的！你想安安稳稳地死掉，江辰安，我绝对不允许！”
　　“这是联盟，是我的地盘，每一条命都握在我手里。什么忠义礼教我萧照霜统统不管，只要我想让你活着，阎王来了都带不走你！”
　　艾德里安正喜滋滋地和常副将聊着自己那座口头医院，一扭头猛地瞥到房内的两个人，吓得他脸色煞白冲进去：“萧照霜你疯啦？这是我拿命换来的人！”
　　他把江辰安护在身后，战战兢兢地面对怒火滔天的将军。几十年来艾德里安是第一次这位冷面将军发火，看这扣住脖子的动作，分明是真要把人掐死！
　　艾德里安不敢正面阻拦，冷汗顺着额角落下来，他拼命冲萧照霜背后的人使眼色。
　　“将军！”
　　萧照霜闭上眼，强制自己稳定情绪，再睁眼时平静无波的眸子又变回漂亮的蓝宝石。他没做任何解释，沉默着松开手，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