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14、第 14 章

　　常副将板着脸迎上来，公事公办地呈上堆积如山的军务。
　　萧照霜执意要留在这里，常副将只得先带上一些盖完章的紧急文件，坐上回军区的飞行器。
　　将军的临时办公室设在江辰安的房间隔壁，办公桌是新搬来的，锃亮发光，占据了房间的二分之一。他靠在桌边，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长身玉立，明亮的圆月将他的影子拉长，飘散的烟雾模糊了畸形的影子。
　　那支烟燃了十分之一，又被他急急掐灭。
　　萧照霜数不清他这个月睡了几个小时，时空越狱的囚犯还没抓住，管理局的主任还未摆平，家里的金丝雀又闹着上吊。他忙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却没有半点进展。
　　临时办公室的门轻轻叩响。
　　“请进。”萧照霜直起身，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进来的人是别墅带来的医生之一，今天晚上是他在值夜班。医生笑了一下，看向他熬得通红的双眼：“我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觉得身为医生，还得劝将军一句：无论有多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还是希望您早些睡觉，保重身体。”
　　他这话说得熨帖圆滑，任谁来都挑不出错处。
　　萧照霜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隔壁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笑了：“将军如果想听专业话术，那我就不多嘴了，廖老师会跟您汇报的。”
　　萧照霜终于抬眸正视他，不动声色道：“我想听点别的。”
　　医生颔首回道：“您既然要听别的，那就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不会好听。隔壁的先生患上的病叫做抑郁症，这种病症会使患者长时间地情绪低落，感到自卑、痛苦、悲观、厌世，严重者甚至会威胁生命。”
　　“我知道您了解这些，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要为您解释一下，”他对上萧照霜的眼神，无奈地笑着耸了耸肩。
　　“现在这位先生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境地，所以将军您迫切地想让他好起来。但您太急了，今天这样的举动只会适得其反……”
　　萧照霜已经没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下场只会和你辞职的同事一样。”
　　医生脸上仍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我不会的，请您相信我。接下来我会给您一本书，请您认真阅读并酌情按书上的方法做。”
　　他递过来一本薄薄的本子，用黑色线圈装订，看上去更像线圈本。光滑的页面触手温凉，封面上写着“抑郁者患者陪伴手册”。萧照霜面无表情地把它翻转过来，看到上面的出版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宋衔。”医生悠然反转胸前的牌子，露出自己的名字。
　　萧照霜调出他的资料，看着他名字下面的一长串荣誉陷入沉思。如果这人不是他和艾德里安亲手选出的医生，他会觉得这是个疯子。
　　萧照霜一抬眼，内藏的射线又扫了宋衔的虹膜——是本人。
　　宋衔大概知道自家将军在做什么，但他十分坦然地站着让查。
　　半刻后，萧照霜读完了手册上的内容，终于开口：“你回去吧。”
　　宋衔很识相，一句话不多，鞠躬离开。
　　翌日清晨，艾德里安举着打开的便签本诡异地陷入沉思，他脑门上顶着三条黑线转向理智冷静、智商168、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于联盟军校的少将军：“……你真的是萧照霜？我不信，你一定是被人冒名顶替了！我现在就给军区打电话举报你！”
　　他调出通讯仪的手被摁住。
　　“市中心那座医院减一百万。”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通讯不打了！”艾德里安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冲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其实吧，我觉得这书上写得也有道理……虽然总觉得跟我那本《温柔学妹爱上我》有些微妙的相似，但主旨都是一样的嘛！”
　　他双手合拢“啪”的一声，笑眯眯地做出总结。
　　现在满头黑线的成了萧照霜，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颔首凝视着自己的鞋尖。
　　谁曾想到叱咤联盟的指挥官、少将军，也会有如此踌躇不安的时候。
　　安娜按照医生的嘱咐准备好早餐和药品，来到两人身边屈膝行了礼。萧照霜接过她手上的托盘，整理好情绪：“走吧。”
　　女仆轻轻叩响江辰安的房门，里面照旧没有半点回应。她打开门，领着萧照霜走进来，动作轻巧地把托盘上的碗筷一一摆在桌上。
　　“江先生，该吃早饭了。”
　　江辰安显然并不在意某人的举动，侧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女仆劝了他两句，只得把白瓷碟子举到他嘴边：“那您先把药吃了吧。”
　　“不吃。”他无动于衷。
　　萧照霜突然开口：“为什么不吃？”
　　这个问题在江辰安迟钝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蹦出一个用来敷衍人的大众答案。江辰安惜字如金，吐出一个字：“苦。”
　　萧照霜在黑色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军区发放的巧克力，方方正正的一块，用来补充体力。这是他身上能翻出来的最甜的东西了。
　　他拨开巧克力外包裹的锡纸，把巧克力塞进江辰安嘴里。
　　猝不及防被人捏住下颚，带着薄茧的手指捏着巧克力伸进温热的口腔，刮蹭过他柔软嫣红的舌尖。浓郁丝滑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可可的清香在嘴里久久不散。
　　江辰安第一次吃这种食物，甜蜜的巧克力彻底俘获了味蕾，让他彻底忘记了反抗。
　　以前担心影响他的身体，什么零食饮料都不敢给他吃。好在艾德里安告诉他逃难时江辰安的身体脱离斗篷，暴露在空气中也没出现问题，他才敢用这块巧克力搏人欢心。
　　“好吃吗？”萧照霜把锡纸团成小球，揉圆按扁。
　　床上的鼓包动了一下，伸出一只苍白纤瘦的手臂，如同曼珠沙华纤细的花瓣，伸长舒展，把摊开的手掌放在萧照霜面前。
　　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
　　安娜讶异地抬头，只看到萧照霜微微俯下的背影：“先起来吃饭。”
　　今天的早饭是青菜虾仁粥，粥底熬得粘稠，翠绿的青菜脆嫩可口，虾仁新鲜弹牙。一碗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江辰安终于床上坐起来，一件宽大的棉质T恤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他捏着汤匙把粥放进嘴里，一边按着疼痛泛酸的胃，手指用力，瘦得几乎能看见突出的指骨。
　　萧照霜坐在他对面，拿着一双公筷，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不动声色地挑到江辰安碗里。
　　两次针锋相对的争执、一个月生死边缘的离别，在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热粥飘起的温暖香气中消弭于无形。
　　江辰安使劲把最后一口虾仁咽下去，从萧照霜手里取走自己应得的报酬，迅速吃干抹尽，回到被窝里背对他躺好。
　　萧照霜打了半天腹稿的话被他决绝的背影堵在喉咙里，站在桌边沉默了半晌，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带着那个只剩下粥底的瓷碗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一边处理繁杂的公务，一边分心问站在旁边的传令兵：“附近有巧克力店吗。”
　　传令兵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调整了一下通讯仪，把耳朵更好地露出来：“您说什么?”
　　“附近有巧克力店吗，或者甜品店。”萧照霜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电子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顺着停顿的墨点行云流水地往下写。
　　传令兵努力回想了乘坐飞行器来A区的路程，笔直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呃……报告将军，大概……是没有的！”
　　萧照霜从成堆的文件中抬头看了传令兵一眼，冰冷的蔚蓝眸光横扫而来，吓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萧照霜抬手按下桌上的呼叫器：“宋衔，我要一箱巧克力，不要太苦的，速度越快越好。”
　　“好的将军，一箱甜度较高的巧克力，”呼叫器那边宋衔的声音显得十分轻快，“据我所知，附近一家手工巧克力店里还有各种不同夹心……”
　　“都要。”
　　“好嘞，我这就给您下单，让店长加急给您送过来。”电流发出轻微的滋溜一声，宋衔把通讯转到私密语音：“今天江先生的状态还不错，为了先生的身心健康，希望您继续努力！”
　　他的语气和蔼可亲到像在表扬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园小班孩子。
　　萧照霜拧起的眉心不自觉地抽动两下，直接挂断了呼叫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