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怀许玖

10、第 10 章 他披着雪白

　　他披着雪白的斗篷，身影犹显瘦削。
　　艾德里安护着人从房间里出来，一路走下楼梯，别墅气派的金属大门从中间缓缓打开。一群医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争论该不该让病人出门，直到把人送到车边。
　　停在外面的车是一辆古典的欧洲老爷车，没有用飞行器。一是考虑到江辰安的身体状态，二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
　　艾德里安打开车门，让安娜把江辰安的轮椅推上车。
　　司机得到指令，发动油门，老爷车慢慢悠悠地顺着山路往上行驶。
　　饶是如此，江辰安仍然不太适应，一只手死死扒着车门，脸惨白得吓人。安娜帮他打开了一点车窗，让风吹散车厢里沉闷的空气，这才让他好受了一些。
　　老爷车像一只巨大的黑壳瓢虫，平缓地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路边落满白雪的高大松树沉默着送别，四周的景色奇迹般地开始转变，沉积在树枝上的白雪渐渐融化，树叶由澄黄转青绿，树丛间隐约传出鸟兽啼鸣。
　　江辰安透过斗篷往窗外望向窗外，方才落在他手上的一片雪花，融化的水渍还湿在指尖，带着草木清香和浅淡温热的春风已然拂过身边。
　　老爷车的尾部排出一道白气，吱呀一声停下了。
　　安娜提起裙摆灵巧地跳下车，女仆整理好围裙上的褶皱，这才弯腰打开后座车门，将轮椅推出来。
　　艾德里安撑起一柄十二股油纸伞，将江辰安笼在伞下，三人一行往竹林走去。
　　一柄柄翠竹修长挺拔，围出几丈长的荒芜庙宇。
　　眨眼间千年已过，沧海桑田。从前巍峨庞大的宫殿夷为平地，大街小巷化作尘土，一切繁华与喧嚣都散尽在时间的长河中。
　　楚王朝传承百载，最后留下的遗迹，是这座破败不堪的将军庙。后人在此祭拜这位以身殉国的年轻将军，各朝皇帝代代修葺赐匾，庙中香火延续千年不断。
　　可惜这座庙宇终是在不断燃起的战火和纷乱中被人遗忘，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破损一角的黑色石碑。这是庙中唯一供奉的物件，江辰安的死如飞蛾扑火转瞬即逝，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轮椅碾压过厚厚的落叶，停在将军庙门前。
　　两扇门板早已不知去向，木制门框蛀满虫洞，飞檐坍塌了一角，威风凛凛的脊兽布满裂纹，躺在地上。
　　江辰安从轮椅里蓦然起身，长腿迈过门槛，瘦弱的身形晃动一下。他抬手扶着门框，动作僵硬地迈入庙宇。
　　艾德里安拦住下意识上前搀扶的女仆，示意他们在外等候。
　　庙里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陈腐气味，一束天光透过房顶的窟窿勉强照亮了里面的陈设。入目便是孤独耸立的黑色石碑，后面挂了几幅他的字画，边上摆有密密麻麻插满线香的偌大香炉，旁边是仅剩几滴浑浊烛泪的白蜡烛。
　　江辰安站在废墟里端详片刻，仰头观摩墙上的字画。
　　身后门外的光源被高大的身影阻挡，艾德里安放轻脚步来到他身侧。
　　斗篷的兜帽因为他仰头的动作滑落到肩头，露出一张雪白的脸，五官俊秀如水墨画成，暗淡的天光都遮不住动人心魄的眼眸。
　　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几根线香和火柴。
　　跳动的火苗奇迹般在尘封许久的庙宇里再次燃烧起来。
　　江辰安借着这点火点燃手里灰扑扑的几根线香，细白的手指捏着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旁边就有一个蒲团，他原本想跪，腿脚却没什么力气，索性坐在蒲团上，盯着那根线香燃烧。
　　雪白的斗篷在脏乱的废墟里铺开，依旧纤尘不染，少年跪坐在破旧的蒲团上，天光如绸缎一般在他身上铺撒开，俊秀的面容藏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清淡沙哑的嗓音在破庙里响起：“辰安一不敬父母，未曾尽半分孝道；二不忠君主，忤逆楚王旨意；三……三未能保全我楚国数十万子民，让边关将士平白殉于沙场。”
　　“诸位仍愿记着辰安，来此上一柱香，是辰安之幸。”
　　“辰安不才，唯愿诸位平安康健，来世光明灿烂。”
　　江辰安撩起斗篷，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艾德里安默默站在一旁，看到身着白袍的少年郎在破旧的庙宇中许下珍重的愿望。他之前对中国古代文化了解不深，因而不太能察觉江辰安身上与现代世界尖锐的矛盾感。但在这一瞬，他才有了实感。江辰安在千年前是如何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身披铠甲征战沙场，白衣胜雪吐字成章。
　　艾德里安清晰地明白这个年轻人属于千年前的楚国，而萧照霜要把他从那里拉出来。
　　“你不是已经把人从时空机里带出来了吗？”艾德里安在酒吧迷幻的五彩灯光中，举起酒瓶调笑道。
　　“忘带了一样东西。”萧照霜那日喝多了酒，靠在沙发上，蔚蓝色的眼睛半睁着，带着点醉意和莫名的朦胧。
　　“什么？”艾德里安很配合地往下问。
　　萧照霜把手里的酒瓶扔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转了个圈，指向心脏。
　　艾德里安以为那天自己的好兄弟是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世，现在才知道萧照霜的意思是江辰安的心没有带来，留在了千年前的楚国。如今这副虚弱僵硬的躯体，就只是个空壳。
　　他神色痛苦地揉了揉金色的卷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刚一抬腿，就见女仆提着裙摆跑进来，大幅度的动作把白围裙弄得歪歪斜斜，头上的发带都散开了。
　　“怎么了，不是让你们在外面等着……”
　　安娜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将军出事了！时空管理局的人把他押进牢里，追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大张着嘴巴：“怎么可能呢……他们疯了！联盟指挥官、军区少将也敢抓？”
　　司机也急匆匆地赶来：“伊文思医生，我们要快点走了，附近的时光机被停用了，幸好我们开了一辆老爷车来。”
　　艾德里安从没独自面对过这么险峻的场面，做了个深呼吸努力理清思绪：“对，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躲过时空管理局，别墅那边肯定是不能回去……萧照霜在ABC三区都设有安全屋，安娜！最近的安全屋在哪里，我们去那里！”
　　他说着就迈出一大步，猛然想起庙里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
　　江辰安会服从他们的安排，和他们一起踏上逃亡的茫茫不归路吗？眼下萧照霜入狱，看护的保安医生骤然减少，情况紧急混乱，于他而言，岂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