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边》似是风雨亦如云

12、第 12 章

　　宿仕的手由后方盘旋而上，灵巧的五指轻易攀上了少年的脖颈，指尖夹住的似是无意随起的石片。
　　活着，便是无错呀。宿仕喃喃地想着。
　　她的手顺着他的华服，走过脊梁，脊梁骨凸凹而坚韧，跟着宿仕的手指盘旋而上的是她的心，只此一次，成者生，败者，要比死去而更加凄惨。
　　咽喉是人的致命之处，教与宿仕一点防身术的师傅曾道，蛇有七寸，而人之弱点则在这颈部，若是叫人断了喉，就是判官也勾不去你的生死簿。
　　“这少年的颈头之下，也是缠绕着他生命寄存的血脉呢，我要做的，不过，只是从那里，自左而右走一遭，他就将如那些战场上的敌人一样，缓缓倒下”，宿仕终于将了那石片，狠狠地插入少年的身体，连忙赶从树边支起来，想要去寻一个安身之所。
　　匆匆站起，却不料衣裙被人拉住，宿仕原本体质弱，自然一下栽倒在了地上，伤口的疼痛立刻狂卷而来，这一次她是疼得连声也出不得了，但也顾念不得，求生的本念在她脑子了打转，慌着撑起来，又被拉住，宿仕回头一瞧，只见少年的手死死拉住她的衣襟，颊旁是一道伤，淌着血，又深又狠，原来宿仕的错手竟划去了脸上。
　　其墒一脸的又羞又愧，只恨自己居然在这样的荒村野地对这样的一个落魄女子起了色心，他想道是自己的心事叫人家发现了，却不曾看透宿仕的一派心思，捂着伤口，拽着宿仕的裙子，想要解释清楚这原委，又什么也讲不出，总不能说是自己起了贼心贼胆吧，觉着拉着也不是，放走了宿仕又是不能，这一慌一愤，少年的心思急，竟逼出了几滴泪。
　　两人的见面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宿仕偶尔在后来的深宫之中会回忆起当时的其墒，一面低着咬着嘴不说话，一面落泪，眼眶微红，一张脸被涨得鲜红，双颊更是赤得比万丈红霞还艳。
　　他抬起头，眼睛晶亮地望着宿仕，泪光之中，有什么，在闪闪烁烁，亮得叫人害怕，
　　“我，我……”
　　断断续续的两声。
　　他“我”了两声又低下了头不说话，不敢再看宿仕。
　　那时候其墒才有多大，十四五的少年，性情比女子还羞涩，守着礼仪清规，终日不近女色，学着淡淡而说，淡淡而笑，心底比棉袍还要柔软，第一次看到宿仕，不晓得情也不晓得爱，救了敌国的女子，那样青涩的孩子，宿仕一便又一遍想当时他们的样子，和当时他的惊人之语，其墒，是她永远对不起的人，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又哭又闹为她治疗，她却始终只想着如何杀死他。
　　她记得他那时在一阵支支呜呜之后突然抬起了头，双眼直逼宿仕，胸口云起翻滚，两眼也蹭着一曾光。
　　他道“姐姐，不如我娶你吧。”
　　宿仕一愣，碎石片也掉到了地上，
　　“其墒…. 其..从小家教甚严，知道女子的贞洁名誉最重要，刚才是我一时唐突，冒犯了你，若是被他人知晓，姐姐将来必定难以立足，再者家中老人也不许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若是姐姐同意，其墒甘愿为刚才不礼的事情担责。”
　　于是，宿仕这才想起刚才他伏在自己胸口的样子，想起他的双颊通红，再想他的话，猛地想起，自己居然是被轻薄了。
　　这一招，真叫她不晓得是惊是喜，喜的是自己的身份尚未被什么人发现，惊是自个而竟在这荒山野岭生死关头谈起了命里的第一桩婚事，
　　这孩子，看着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小呢，连情窦是什么都还不晓得，婚事，他还该大几年吧。
　　跟敌国的小皇子攀亲，这是宿仕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自己只不过是个世代为商为奴的低等人啊，靠着手里的箭，在刀尖上过活，她伤人，杀人，都不过为了自己能活着，突然来了一个小孩子，腼腆地对你说他要娶你，宿仕无法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比这更重要的，宿仕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想她这时必定是安全了，这孩子，不知道她是谁，也不会伤害她，也许，她能称着空，修养生息，等着某一天，把伤养好了，从这战场的牢狱逃出去，好好平静地过。
　　至此，宿仕不禁面露微笑。
　　其墒本来见宿仕不答，以为是她恼自己唐突，遂待在一旁不语，正看到这时，想她是答应了自己，把腰上的玉一解，递到了宿仕手中，蓝田玉被硬塞着给了人，只听得其墒道
　　“姐姐，这玉，这玉就当是我送与你的定情物，你既然答应了，我定会遵守诺言的。”
　　宿仕又气又笑，连忙把玉还了少年，定情物，这样的孩子都这样乱讲，自己可别真扯上了什么干系，她望着其墒尚还稚嫩的眼睛，把刚才的一副心思都收了起来，温声道：“我哪里有怪过你，我们才见几面，又不了解家境，哪里相配，刚才的事情，我自不会怪你，反是你救了我，我是应当谢你的。“
　　看着少年一副不解的神情，又道，“我们年岁也是不符合的，并不合夫妻。”
　　“那是其墒唐突了，如此不若也将此玉配送给姐姐，以表我歉疚之意。”
　　说罢，那盘龙配就塞到了宿仕手里，甚是不容拒绝，只见那玉配雕琢细致，光彩出尘，翻过背面还刻了几个字。
　　其魂断，
　　宿命休。
　　这样悲怆的字眼，叫宿仕心里一沉，好不压抑。
　　怎样，就是有不好的预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