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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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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栖白在小书房里察看香粉,沉香木粉有些不够了,他拉开抽屉打算再研磨一些。手指刚触及木料,又陡然想起老师送他的书。他意识到可翠在院中分摘金凤花,不会上来打扰。
之前藏书的抽屉被拉开,唐栖白没有看到他的书。
难道我记错了,不是这个抽屉?他自我怀疑着,又把上下两层也拉开。
——没有。
唐栖白不可置信,他把书桌下的所有抽屉全部拉开,一一翻找,越找越慌乱。
——没有,还是没有。他的书,不见了。
颓然坐在椅子里,唐栖白的目光散落在半空,聚不起一丝神采。
奶奶突然带回家的人、莫名其妙发作的心脏病、爸爸突然变大的力气、快要用完的金凤香、变本加厉的监视,以及……消失的半年记忆……这半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的记忆里为什么只剩下自己时不时的困乏与倦怠。
“少爷,吃晚饭了。”可翠的声音打断唐栖白的神游,他走过来,帮小少爷一一关上抽屉,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慎与提防。
“可翠,我的书呢?”他听到小少爷在问,这声音不似以往亲切。
“小少爷在找什么书?我帮你一起找吧。”他听到自己在说,声音与往常一样,带着热切。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唐栖白不愿多说,他心知多说无益。
——可翠知道自己不无辜,唐栖白也知道,但没有人说出口,而是维持着表面岌岌可危的平衡与和平。
饭桌上,老夫妻俩比邻而坐,恩爱地依靠在一起,小声聊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太太在说,老爷子负责听。
看到唐栖白下楼来,老太太说:“金花,你爸爸打电话回来说,公司太忙了,今晚要加班。叫你晚上早点睡,不要等他。”
她发现小孙子的兴致不高,担忧问:“金花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要放在平时,儿子不回来陪着吃饭,小孙子要闹翻了天去。
“下午摘花累到了。”唐栖白托辞道,“这几天一直觉得身上不怎么舒服,没什么精神。”
“肯定是上次病得太重,伤到根本了。”老太太唏嘘,“听望年说,你都进抢救室了,真是好险。”
“抢救室?”唐栖白怔愣,他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老太太见小孙子茫然的样子,想再说些什么,老爷子在桌子下捏她的手,老太太才想起儿子说过,不要提这件事,连忙挽回道,“没什么,金花不记得也好,不是什么好回忆。”
老爷子又捏了一把越抹越黑的老伴,老太太会意,不再说了。
一时间饭桌上沉默下来,老爷子生性寡言,老太太怕多说多错,三人竟相对无言,唐栖白在一片安静中用完了晚饭。
××
五月底已经炎热起来,唐栖白下午出了汗,吃过晚饭就回到房间。栖雲步伐轻快,跟着他进到房间,他心不在焉,没有注意栖雲。
唐栖白在浴室洗澡,栖雲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把房间巡视了两遍,这里蹭蹭那里趴趴,最终在唐栖白的实木大床上来回转悠两圈后,趴卧下来。
唐栖白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此时床帘还没有放下来,他一眼看见床中央的白猫,终于有了一点好心情。
“栖雲要跟我一起睡吗?真难得。以前栖云从来不肯跟我一起睡的。”他坐到床边,抚摸着栖雲的猫毛说。栖雲高冷地享受摸毛,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唐栖白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匝线香,“我今晚可能睡不安稳,要燃香。这是用金凤花做的,栖雲你闻闻,能受得了吗?”他把香放到猫鼻子前十厘米处。
栖雲仔细嗅了嗅,没点燃的香只有一股木头的味道,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唐栖白见猫没什么反应,拿来点香器把香点燃了,顿时一股淡雅花香伴着沉香特有的甜、凉、清扑鼻而来,混合成一股令人妥贴的味道。
栖雲鼻子嗅动,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是对这香的味道有些意外,下午的时候知道小主人会用金凤花制香,猫今天近距离接触过金凤花,那香味对人类来说,应该是清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没想到制成香后,反而浓郁不少。但奇怪的又是,花香浓时跟淡时是一个味道。按理来说,人类能明显闻到的味道,对猫来说已经是强烈到些微不适的程度了。
算了,管他呢。栖雲大无畏地想。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这香,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行。
“喵。”栖雲说。小主人,快睡觉吧。为了庆祝我正式上岗第一天圆满结束,今晚可以陪睡哦。
唐栖白把金凤香放进香插,那是一只胖乎乎的玉白小猫,短短的脖子上挂着红绳铃铛,昂首举起前爪拿着香,尾巴竖起尖端内勾,猫儿瞳笑眯眯地,一副高兴又骄傲的模样。
栖雲的目光跟随着唐栖白,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只猫咪香插上。
——这就是“栖云”?真肥。
唐栖白没有留意到栖雲,金凤香对他来说,安神的效果十分出众。他对栖雲说了声晚安,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梦乡。
栖雲注视着酣然入梦的小主人,无奈地下床关灯,又回到床上,卧在小主人枕头旁边,阖上了猫儿瞳,只有耳朵不时抖动一下,是猫耳朵听力出众,听到了楼下的声音,时而是老夫妻俩在说话,时而是管家、厨娘、可翠一家子在说话,时而还有窗外的风声和金凤花枝叶摩挲的声音。
随着夜渐深,楼下没有了人类的动静。但窗外的风和树依旧不停歇。栖雲试图入睡,但猫刚到这个新环境,竟然有点失眠,颇不耐烦地睁开眼,猫险些被吓出个好歹来!
——这屋里怎么多了个人?!不对,这不是人!
栖雲警惕地瞪着脚不沾地的半透明人形体,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躯,或者说是灵体。对方浮在半空,俯视着猫的小主人,栖雲起身伏下,做攻击状,猫担心小主人会被对方伤害。察觉到猫醒了,对方友好地伸过来一只手。栖雲犹豫着凑近,嗅了嗅。
——嗐!自己人,那没事了。随便看,猫睡了。
栖雲蜷成一团,埋着头捂着耳,睡姿颇具难度。——十分鲜明的不听不看态度。
男人为这只猫的识相点了个好评,之前得知这猫会贴身陪伴唐栖白时生起的怒与妒熄了火。
在幽幽香韵中,男人的身躯迅速凝实,直到脚踩实地,他一步迈上前,面孔暴露在月光下——是胡恩。
胡恩两指提溜起栖雲,小声问猫,“叫什么名字。”
“喵。”栖雲说。以前没有名字,现在叫栖雲,小主人给起的。
胡恩哼笑一声,以前那只猫白得像云,就叫栖云,现在这只长得跟以前那只像,就叫栖雲。啧啧。
“等我再送你一只猫,我看你给它叫什么。”胡恩取笑唐栖白是起名废,他把栖雲一丢,指使道:“去守门,来人了就叫。”
栖雲无可不可,往柜子上一趴,照样是睡。守门什么的,猫觉得,对方会比自己先发现不对劲,还是安心睡吧。
而胡恩,他确实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支开栖雲,挥手放下床帘,他动静轻微地侧躺到唐栖白身旁,静静等待着。不出两分钟,唐栖白一个翻身,靠近了他,手也搭到他腰上,紧接着整个人窝进了胡恩怀里。
清浅的呼吸打在脖颈间,胡恩克制地搂住怀里的爱人,借着月光,他垂落的视线只能看见爱人的小半张脸,肌肤细腻,如瓷如玉。胡恩深吸一口气,又仰头缓缓吐出,闭上眼睛催眠自己快睡。
——难得唐望年不回来,麻的,搞得老子跟偷情一样。
越是强迫自己睡,反而越是睡不着。胡恩在脑中东想西想,一会儿是爱的唐栖白,一会儿是恨的唐望年……跟唱大戏似的,轮番上场。想到唐栖白,他微笑,又想到唐望年,他蹙眉,一时间五官都要忙不过来。
窗外风吹树动,窸窸窣窣,胡恩又突兀地想到,唐家这棵凤凰木有点发育不良,寻常能长二十几米,这棵却连十米都不到。也就……五六米?
——花倒是挺多……不过没我老婆多,我老婆的花,那才叫多才叫好看!想当年……
××
想当年,茫茫林海,一片绿当中孤傲地站着一红一蓝,红的是凤凰木,蓝的是蓝花楹。他和老婆比邻而居,从小一起长大,从拇指粗长到碗口大,渐渐地,老婆越长越高,比他高出了四五米,可把他着急坏了。
急着急着,就这么突然生出了神智,对着凤凰木天天喊老婆,喊了不知道多久,从来没得到过凤凰木的回应。直到那天,他下定决心,再叫最后一次。
“老婆,我感觉我要化形了。以后我就是树妖,而你只是一棵树,你——配不上我。”蓝花楹饮恨,身边全是绿色不会开花的树,就只有旁边的树会开红花,本以为是个童养媳,没想到马上就要连种族都不同了。
“我求求你闭嘴马上滚好吗?”凤凰木忍了近百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开了口。
“老婆!是你在说话吗!老婆你声音真好听!老婆你会说话!老婆你也是树妖!老婆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蓝花楹被这天降馅饼砸了个正着,兴奋到癫狂,整棵树扭动起来,岂图与老婆贴贴。
凤凰木避之不及,“闭嘴!谁是你老婆!要脸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