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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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局温馨提示广大市民朋友，约莫十分钟之后，我市将迎来一场暴风雨，出行注意交通安全……”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回荡在一家小小的五金店铺里，还混着收音机的沙沙声。
暴风雨前的宁静是街道上不再有人声鼎沸，是蝉鸣渐渐平息绝于耳，是微风几许将夏日的炎热消弭。
店铺内堆积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如防盗锁、外装门锁、玻璃门拉手、拐角合页、铰链、抽屉轨道、玻璃滑轮、插销、门镜、柜腿、锯子、打气筒、水龙头、螺丝……等等，从小零件到大物件一应俱全。
根据五金店的装修风格——根本就没啥风格，其店内装潢可见一斑。
虽然货物种类繁多，看着有些杂乱，但都已经分门别类地放置好了，应该能算得上是井然有序。
“哎，顾哥，你上哪儿去？广播刚刚说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李纪刚从工具包里翻出外六角扳手想给自己骑了几年的宝贝自行车调整一下刹车和转速，就瞥见昭顾闲庭信步地穿过盛放着五金的大小不一的箱子径直往店铺外走去。
“炒菜的盐用光了，我去便利店买几包盐回来。”昭顾蓦地停滞脚步，他轻佻地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李纪，语重心长地说道，“纪，听我的，你那自行车早就该换一个新的了。”
“得嘞，反正它还能骑，没必要乱花钱再去买一个新的，忒费劲。”李纪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开始有豆子大的雨点在啪嗒啪嗒一颗颗地往下落，随后他关心地问道，“顾哥，我去给你拿把伞吧？”
“行。”昭顾没跟他客气。
“我还是放心不下，不如我和你一起去？”
李纪拿出了两把伞，递给了昭顾一把。
“纪啊，我问你便利店在哪里？”昭顾一脸严肃问道。
“就在前面，直走，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处右转，一家小便利店就映入了眼帘。”李纪搔首疑问道，“怎么了？顾哥，那家便利店我们不是经常去的吗？你忘了吗？没事，我带你去。”
昭顾咳嗽了几声，忧心忡忡地说：“纪，你下次记得去医院做个体检，尤其得好好检查检查……”
昭顾没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哥！你几个意思啊，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怎么能这么侮辱我呢？”李纪愤懑不已道。
“行，我道歉。”昭顾的语气十分诚恳。
“哎，这就对了嘛，我必须跟着你，免得你被大风刮走了，看你这瘦身板，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个王八蛋还不得搞得我家破人亡。”李纪言毕，一溜烟地向前跑。
昭顾：“……”
昭顾其实并瘦，只是穿衣显瘦罢了，他会在闲暇时间去篮球馆里和朋友打篮球，虽然他没有发达的肌肉，但也绝非能用瘦弱来形容。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赶上李纪，大长腿狠狠一踢，不偏不倚地踹中李纪的屁心。
“唉，我的屁屁被你踢得裂成两半了。”李纪摸了摸自己的臀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昭顾睥睨着他，不屑道：“别摸了，屁股本来就两半，你的完好无损，没那么金贵。”
李纪的目光被一人吸引，瞬间忘记了刚刚的事，转口道：“顾哥你看！暴风雨快来了，那边有个傻逼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不动的。”
“不用管他，赶紧买完盐回店里去。”昭顾嘴上无情，但眼睛还是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从模样上不大难看出那人是位少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衫，正黯然神伤地蹲在红绿灯旁边蜷缩着身子，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脸上写着苦大仇深。
少年的头发是湿漉漉的，发梢挂着几滴小小的水珠，雨还没正式开始下，再者他身上的T恤衫还是干的，想必是他洗了头。
少年的脸色苍白但却莫名的迷人，加之忧郁的眼神，甚是吸引人眼球。
真是让昭顾吓了一跳，心脏都突然躁动不安了起来。
忧郁系的美少年，好像……还蛮帅的，昭顾心想道。
“喂喂喂，顾哥，还去买盐吗？有那么好看吗？”李纪察觉到有猫腻，好奇地问道，“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也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昭顾为了以防李纪来刨根究底地问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紧接着话锋陡转，“别磨磨蹭蹭的了，这才第一个十字路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明明是你一直……”
“喀喀喀，纪啊～我忘了便利店在哪了，你还是好好带路吧。”昭顾似笑非笑地说道。
李·二傻子·纪满腔豪情：“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将你平平安安地送到，再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
管闲失魂落魄蹲了良久，不知后面何时多了两个二傻子，一直在他背后稍远处小声地呶呶不停，虽然没听清他们具体在谈论些什么，但他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好像扯到了他。
管闲觉得挺聒噪的，他本就心情不好，现在更加心烦意乱。
刚刚世界都还挺安静的，可以容他一人独处，他们一来就打破了这阒静的氛围。
管闲默默地偏了偏头，乜视背后的双傻，两人已经慢慢地走远了，管闲没看清他们的脸，他们也并没有再施舍一点余光在他身上。
他转回头来，舒缓了一口气，继续孑然一身地努力调整好心态。
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爆发，断断续续的沉闷的雷声震耳欲聋，一切事物都貌似蠢蠢欲动，想在风雨大作中干一场惊天动地的“伟业”。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管闲猝不及防，他索性“栉风沐雨”，让数十天的昏昏噩噩被雨水冲刷殆尽，让心灵在风雨中淘洗、浸润，让那些滋生在心里的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让那些令他颓废萎靡的事都被风悉数吹尽。
可是这点威力还远远不够，那就让这场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仿佛是暴风雨听到了管闲的心声，为之回应——愈发恣意妄为。
街道两旁榆树在风雨中肆意摇曳，远方天空中一群海燕且歌且舞。
在铁城榆树街道上阒无一人，只剩下管闲。
天空中，一道道闪电划破了昏暗，短暂照亮了他的微薄的身影。
在这极其宏大世界中，他显得何其渺小。
管闲蓦地站了起来，他昂首挺胸，以声嘶力竭的嘶吼声来反抗命运的不公。
他义无反顾地怒喊道：“为什么好人不能有好报！神明为何不肯眷顾他！他默默无闻地活着，做最危险的事，干最英勇的事，死后为何还要让他不得安宁！……”
几句发泄的话，无人应答，最终还是淹没在风声、雨声、雷声之中。
一切都是徒劳。
他浑身湿答答的，但他依旧如松竹般岿然不动，并且继续喊了一句。
“不求他人能铭记，但求名声无污迹——”
*
“帅哥，你好，三包盐，一包两块，一共是六块钱。”女店员礼数周全地说道，还用右手冲昭顾做了个“六”的手势。
昭顾没理会她，只是默默地从裤兜里掏钱，李纪却一把拦住他，抢先掏钱：“顾哥，就六块钱，我来付就行了，正好把我攒的一元钢镚花掉。”
“行——”昭顾懒得和他客气。
昭顾目光随意乱逛，顿时凝滞在冰淇淋柜里，他没头没尾地想起刚刚的忧郁美少年。
吃甜食能缓解一下坏心情，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去吃点甜食。
“小神童是多少钱一根。”昭顾随口一问。
“也是两块钱，要来一根吗？”女店员耐心地回答道。
虽是随便问一问，但昭顾的手很实在，二话不说地拉开柜门，随手拿了两根。
呃……两根都是草莓口味，粉红色的包装。
昭顾有些牙疼，算了，他懒得换，毕竟是大不了事，去换一个可能有欲盖弥彰之嫌。
李纪看到他拿了两根，心忧钱少而劝告“哎！顾哥，我毛有那么多钢镚，要不退掉一根吧，我也不稀罕吃这玩意。”
“我本来就没打算买给你，你不吃正好。”昭顾伸手在柜台上丢了四个钢镚，随后径直走到店外。
李纪抱着三包盐也跟了出来，甚是在意地说：“你一个人吃两根，肚子会吃不消的，我告诉你啊！吃太多冰淇淋可能会引发胃溃疡、胃炎等疾病，所以我不介意帮你解决掉一根。”
“我介意。”昭顾冷不防地说道，语气十分我行我素，“我乐意吃多少就吃多少，就算不吃，我也能扔垃圾桶里去，用不着你瞎操心。”
“那多浪费啊！”李纪吼了一句。
“你也可以捡回来吃掉啊！”昭顾吼了回去。
“你吃不下就不能给我吃啊，还非要扔垃圾桶里让我捡回来吃，恶不恶心啊！”李纪不服气地再吼了一句。
“你不是嫌我浪费吗？东西掉地上了你都敢捡起来吃，吃垃圾桶里的就恶心了？”昭顾这次没吼，因为费嗓子。
“滚啊！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那时候才一小屁孩，我懂什么。”
“快走了，那来的那么多废话。”
李纪把两包盐分别放进左右两个裤口袋里，手里拿着剩余的一包，哪壶不提开哪壶地说道：“话说回来，那女店员对你有意思，每回去店里，只要是她值班总对你眉目传情，你干嘛老对她爱搭不理的？”
“我为什么要搭理她，让她觉得我对她也有意思。”昭顾不乐意地说道：“我又不喜欢她，也不想让她误会。”
“但你不理她会显得你没有绅士风度。”李纪细细地告诉他，“你平常就总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这样不好交朋友的，你知道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不爱搭理人，冷酷无情，你得多向外人展示你最真实的一面，你人又帅，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帅气的暖男。”
李纪话音一落，未等昭顾回复，暴雨猝然而至，浇得两人手忙脚乱地撑开雨伞。
“啊——衣服湿透了，雨伞有什么几吧用。”李纪抱怨道。
“那你别打伞，反正也湿了。”昭顾一边奚落他，一边拧干上衣的水，白皙瘦削的腰露出一小截，还有影影绰绰的腹肌线条。
昭顾看了一眼草莓冰淇淋。
还好，没什么事，应该可以吃。
“顾哥，能别老怼我吗？”李纪也拧了拧衣服，但挤不出多少水。
“你怎么知道哪一面是最真实的我？万一我的温柔体贴只是我虚与委蛇地应付别人的方式呢，冷漠无情又未必是不真实的。”
李纪一开始没听懂，只感觉前言不搭后语，后面才反应过来昭顾是在回复他刚刚说的话。
“胡说。”李纪有理有据地反驳道，“倘若你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你为什么要帮小萌呢？”
“我手痒，他哥欠揍，见他一次，我就想揍他一次。”昭顾突然加快了步伐。
李纪追了上去，又问道：“那你又是因为什么要帮小不点？”
昭顾“啧”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李纪，坦白地说道：“所以说无论是哪一面都是最真实的我，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一点都不想搭理，对于与我感情好的人，我会真诚相待，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爱憎分明，懂？”
“懂了，懂了，你早点说清楚不就好了。”李纪不小心一脚踩中了一个水坑，“艹。”
“唉～和你解释忒费劲。”昭顾低声细语道。
“你说什么。”李纪没听清，他的一大半注意力在湿掉的鞋子上，这双宝贝鞋子是他前不久刚买的，贵着呢！
“没什么，回去换一双就是了。”昭顾看了他的鞋一眼。
“刚买的，老贵了，这才穿了多久啊！”李纪心疼死了。
“又不是不能穿，我发现你这人也真是的，宁愿在鞋上花大价钱买名牌，也不愿意换一辆自行车。”昭顾特别不能理解。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鞋是我的命根子。”
李纪看着昭顾蓦地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向前望了望，发现之前的那个傻逼居然顶风冒雨地伫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只听见他喊了几嗓子，然后又蹲了下去，耷拉着脑袋，眼尾泛着红晕，看样子是刚哭过。
昭顾见此情景，心中隐隐作痛。
一位少年在晦暗的风雨中不回家，而独自一人在这里涕泣流泪，他究竟遭受了什么挫折、苦难？
昭顾好想去刨根究底地问他，但人与人之间是有边界线的。
他和这少年非亲非故，他无权过问。
管闲依旧沦陷在悲恸、愤懑的情绪之中，他未曾留意到那双傻又回来了。
“有纸巾吗？”昭顾突然侧着脸问道，他的下颚线清晰可见。
“你看我像是随身带纸的人么？”李纪诘问道。
昭顾将冰淇淋递给李纪，并命令道：“把这个拿去给他，你的伞也给他吧，如果他不要冰淇淋就算了，但雨伞务必交到他手里。”
李纪闻言，笑着说道：“你怎么对他这么关怀备至啊？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呢？献殷勤这种事还得亲力亲为。”
昭顾不耐烦地踹了李纪一脚，催促道“快去。”
李纪无可奈何，只能照做。
忽然，昭顾裤兜里的手机作响，他转了个身，脑袋和肩膀并用，吃力地夹住雨伞。
昭顾接通电话，撕咬开小神童的包装皮层，不慌不忙道：“说。”
他咬了一口冰淇淋 ，觉得一点都不甜，该不会是个赝品吧？厂家真抠门，糖都不舍得多放些。
管闲的思绪被电话铃声拉了回来，他遽然起身，往后看。
此时，李纪走到他身后，说：“呃……你好，我叫李纪，顾哥让我给你送一根小神童和雨伞，哦，顾哥是那位。”
管闲顺着李纪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顾哥撑伞的背影，因为雨声太大，所以他隐隐约约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
“谢谢！”管闲不咸不淡地说道，“之后我该如何还你雨伞？”
“从这里往前直走可以看到一家五金店，我开的，我平常都在那儿。”李纪答道。
管闲颔首，接过了伞和小神童，目送李纪跑到顾哥的伞下躲雨。
管闲低头看着小神童，是他最爱的草莓味。
他撕开包装后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有些融化了，一口下来，没有那么冰冷，但是齁甜齁甜的。
管闲心说：糖是不要钱么？厂家这是往死里加糖啊。
当管闲再度抬起头想去跟顾哥道谢时，发现他们急急忙忙地跑了。
管闲心说：是有什么急事么？
*
暴风雨持续了很久，大约是有十八个小时。
第二天的五点多钟才雨销雨霁，那会儿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冉冉升起，和每天的早晨一样，光辉洒满了人间。
管闲这一夜没有再失眠，他现在还耽于梦中，嘴角噙着微笑，呢喃道：“顾哥，谢谢你。”
少年心里貌似有什么东西在遏制不住地疯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暴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