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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砝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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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城和钴城是两座相邻的港口城市,搭乘火车来回最多也就六个小时左右,在那里当然可以看见鎏金色的沙滩、钴蓝色的天空、蔚蓝色的大海以及目之所及的尽头——海天相吻的弧线等等,因为如此,铁城和钴城是当之无愧的旅游胜地。这两座城市有着莫名其妙的缘份,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又处得很近,更是因为两个少年的成长故事才使然。
在铁城婺悦区的一幢建筑风格普普通通单元楼里的一间房屋中,有着哆啦A梦外表的闹铃,它在漫长的早晨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却一直无人问津。无人并不代表房里真的空无一人,还是有一个人的,只不过他现在跟死了没啥区别。
侧躺在床上一副死相的人,名叫管闲,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他刚被钴市一中退学,今天是他转校去铁市四中的日子,可是他却未做好转校的准备,不然又为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闹铃声置若罔闻呢?
提及“少年”一词,大家都会把它与“朝气蓬勃”相挂钩,没错少年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奋发向上的,但从管闲的现状来看,哪有什么朝气蓬勃,哪有什么奋发向上,分明就是老气横秋,一副魂不守舍、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暮气沉沉,原本长得俊俏的脸也为之“破相”。他仿佛与世隔绝,完全沉浸在内心的世界里而无法自拔,在那个世界里毋庸置疑当然只有他独自一人,但那里有着形形色色之人的声音——或嘲讽或辱骂或唾弃或规劝。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乃是五味杂陈,忧愁、怅惘、迷茫、悲伤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把无形的利刃,不断地朝他的心脏一刀一刀割去,心犹存却和被刺死了没什么两样,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使他这般憔悴?一切还得从四个月的某一天之前说起。
管闲在那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女同学跳楼自杀,那位女同学是管闲的朋友李怡然——一位面带雀斑的短发女生。管闲和她说了很多很多他们之间做过的乐事以及她和她家人间的种种开心过往,可往昔的美好回忆挽留不住她,回忆越美好,现实就越残酷,她想要离开这个令她讨厌的人世间,在跳楼前她亲口对着她喜爱的少年说了最后一番话。
“管闲,我真得不需要你操心我的事,我不在的往后,不能陪你再管闲事,伸张正义,不能陪你去吃草莓冰淇淋,不能再看着你,你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保重,勿念,我真得好喜欢你。”
这是李怡然的遗言,也是管闲的痛楚。
“对……不……起……”管闲用嘶哑的声音拼凑出最没用、最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是为了求得原谅,而管闲的对不起是求什么?求李怡然不要跳楼自杀吗?求她要坚强地活下去吗?求她珍惜、敬畏生命吗?
对李怡然而言,跳下去一了百了,何尝又不是一种解脱;对她而言,活在人世太痛苦,而死亡可以待她以温柔,让她不必再负重着去苟延残喘;对她而言,生莫大于死,则凡可以死者而为也。
李怡然,活着的时候或许并不怡然,死的时候或许是唯一一次的怡然。
即便四个月过去了,管闲还是无法释怀,虽然不是他害死的,但他也有责任,他不应该将一个姑娘卷入到他的生活纷争里,他内心无比地愧疚、自责。
在这之后,许多人都避他如蛇蝎。有人暗地里说他——没事吃饱了撑的慌,净爱瞎管闲事;有人嘲笑他——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他被人拿来当反面教材;有人甚至毫不忌惮臭骂他——早就看他不爽了,平日里仗着成绩好就为所欲为,天天管这管那的,他自以为他是谁啊?真是臭不要脸。
不光是这样,就连他母亲也都指责他:“儿子,你日后还是好好管好自己吧,算妈求你了,别人的事情,你为什么非要去掺和?妈不希望你走你爸的老路,重蹈你爸覆辙,你爸含辛茹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的下场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才是生存的硬道理啊!”
“妈……你是不是……也不相信父亲。”管闲的声音哽咽又沙哑。
“妈比任何人都要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种事,可是相信又能怎么样呢?那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的事了,人证物证俱在,即便你爸含冤而死,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你爸都走了那么多年了,这事早就该翻篇了,儿子,不要在对此事耿耿于怀,是时候该放下吧,你总是这样旧事重提,我心里难受,听妈的话,明哲保身总比臭名昭著来得强,好好地为自己而活。”
“不提就是了,我都听你的。”管闲的眼眶湿润而微红,是因压抑痛心而外化于行的表现,亦是现实无情残酷的风暴将他吹得支离破碎,风太大了以至于他感觉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父亲的“舍己为人”之语是他从出生以来的生活信条;而母亲的“明哲保身”之言却又与之相悖,孰对孰错,管闲犹未评判出来。
管闲的心里就好像有一杆天秤,以前,父亲的“砝码”被他妥帖地放在了左侧,他一直爱护有加、恪守不渝;现如今,因为生活的不如意,他又迫不得已在右侧添加了母亲的“砝码”。
两个等重的“砝码”让这个一直向□□斜的天秤,第一次保持了平衡,就看管闲的权衡结果是在左还是在右,再加一块“砝码”,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他虽然答应了母亲,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就好比家长强迫孩子丢掉他最心爱的玩具一般母亲以诉苦逼迫他改变他一直以来的信仰。
管闲再三思量,是否有能让两者并行不悖的方法,可是……未果。
*
日上三竿,管闲行动迟缓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他拖着因内心斗争而心力交瘁以至于疲惫不堪的身体倔强地朝盥洗台走去,一脚一步仿若如履薄冰,走得太过艰难。
他拧动水龙头,霎时间,水哗啦啦地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
管闲直接将整个头都凑了过去,水的冰冷让管闲瞬间清醒,甚至身子都在发颤,他不知是水冷还是自己快压抑不住情感所致,他眼睛又红了一圈。
生活在这个时而遇冷的世界如淋冷雨,冰冷自知。
管闲感觉寒冷扩散到他的五脏六腑、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像是坠入了一片汪洋大海,快要窒息而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却不料,磕到了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但他并未抱头喊疼,这点疼痛于他而言已是无关痛痒的。
管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苍白的脸色稍霁。
最后,他洗漱完毕,走出了房屋。
仰望着苍穹之上的烈日,看漫天的云卷云舒,听城市的车水马龙,感受炎炎夏日的潮湿闷热,他刚刚平复的内心顿时又汹涌澎湃了起来,一下子,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座他阔别了五年的城市,迷茫地站了良久后才想起转校的事,他现在要去新学校报道。
心里是这么想,可他却又在四处兜兜转转。
“来,宝贝,拿好这个气球,妈妈去那边的银行取点钱来,你乖乖坐在此处等着,不要到处乱走动,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在管闲的街对面一位女士喋喋不休道。
她儿子不耐烦地喊了一句:“我都知道,你们大人都说了三百遍了,你们真得好烦啊!”
女人非但没有因为男孩的吼叫而生气,反而亲了他一口,夸奖道:“儿子真厉害,连我们说了几遍都还记得,那你乖乖等着,妈妈去去就会。”
“快去快去。”男孩不耐烦地催促道。
女人走开了,男孩则低头玩起了游戏机,拽着气球的一只手因按游戏机按钮而松紧,给了气球逃之夭夭的机会。
等男孩反应过来,气球已然飘到了马路的正中间并继续斜向上遨游。
男孩见状,慌忙地起身要去追回离他而去的气球。
“小朋友,现在是红灯,不可以过马路!”管闲蓦地喊了一句,但嗓子使不上劲,声音沙哑而低沉,喉咙干涩至极。
与此同时,一辆大货车朝着男孩驶来,货车司机不仅没有揿动喇叭,还以肉眼可见的加速而来,虽然离男孩还有一小段距离,但还是很有可能会撞上男孩。
艹,司机怎么开的车,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管闲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扑了过去,用力拽着男孩的衣领往对面冲。
直到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后转身确认男孩是否安然无恙,他才发现男孩正恶狠狠的盯着他看。
“你做什么?我的气球都飞走了!”男孩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句。
管闲怒其不争,也吼了一句:“命重要还是气球重要!”
“不就闯了个红灯吗?至于吗?”男孩一副十分占理的样子反驳道。
“刚刚有货车开过来,你眼瞎啊!”管闲指着马路正中央,但货车却不见其踪影。
“哎,怎么不见了?”管闲疑惑不解道,就算卡车再怎么风驰电掣,再者它装有限速器,也不至于咻地一下开不见了踪影。
真是怪事,见鬼了。
“货车在哪?你把它找出来,我吃掉。”男孩甚是嚣张跋扈。
之前的那位女人闻声忙不迭地赶了。
“你谁啊?干嘛欺负我家宝贝儿子?”她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问管闲,随即又对她儿子嘘寒问暖道,“儿子,没事吧?这人没欺负你吧?”
“没——他还欺负不到我头上,但他把我气球弄丢了。”男孩回答。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回事?竟然还抢小孩子的气球。”女人严厉批评“教育”道,“看你个样子应该也是个学生,平时念书怕不是念到脚趾头上去了吧?”
“阿姨,事情不完全是你儿子所说的那样,他闯红灯了,关键是……”管闲想解释清楚。
可未等他把说完,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说:“我儿子怎么可能会闯红灯呢?我平常都千叮咛万嘱咐他要遵守交通规则,就算他闯了那又怎样,他年纪还小不懂事,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横行霸道,欺负小孩子,真是没教养。”
“你……”,管闲的心脏猛地一抽,跳了一节空拍,他抓紧胸前的衣襟,衣服被他抓得褶皱尽起。
管闲因心痛难忍,便在心中痛骂:教养,呵,父亲虽常年不在家,母亲平日里也忙于生计,但他们都很用心地教导我好好做人,即使他们各执一词,可他们都各行其是地关心我,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没教养!
女人看着管闲一脸痛苦的神情,警惕地说:“你怎么了?我们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别碰瓷碰到行人头上……哎哎哎,宝贝,我们快走,等一下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气球,我们别跟这个有病的哥哥计较,小心他勒索我们五百万,这就得不偿失了。”
女人拉起男孩的手,把他拽走,男孩则是满脸的不情不愿。
管闲伫立在原地半晌后,心也不再剧烈地怦然跳动,随后,他貌似想明白了什么,因急于求证,他迅速地朝着之前卡车驶来的方向跑去。
不出所料,管闲在拐角处的巷口发现了那辆大货车,它被司机遗弃在这里。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司机违规调转车头,把汽车开到角落里,然后弃车而逃,这条巷子是监控盲区,从这里避开摄像头逃跑是不错的选择,那么,这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管闲记下车牌号码,并且打量了一翻。
这个破旧不堪的庞然大物隐匿于此,轻而易举就能看到,锈蚀的车身是它饱经沧桑的不二证据,车头的灯罩有几条不深不浅的裂痕,轮胎上棕黄色的泥土是它四处奔波的最好证明,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它就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货车,在货车租赁公司里都差不多是清一色,随便租一辆都和它差不离。
司机是谁?他现在逃到哪里去了?他究竟是否是故意加速,想直接撞死男孩?他为什么要开车撞一个年幼无力的男孩?
疑窦重重,皆不得而知。
*
管闲走了回去,蹲在红绿灯旁,心情又低沉了几分。
母亲的话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刚刚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可是不管的话,男孩会死的,见死不救的事管闲做不出来。
但结果他又得到了什么,非但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还遭人数落。做好事是不求回报,但被别人误会还受到指责批评,难免让人心寒。
管闲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恶习难改?为什么你不听妈妈的话?为什么非要去掺和那些事?难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我所追从的信仰也是错的?
这一刻,管闲终于做出了抉择——他选择在右侧加一块小小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