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5、瓮中客 有预谋的不

　　“快到了。”慕容寻澈出声提醒，似有意避免她继续追问。

　　收回遐想，金碧辉煌的佛寺逐渐在视野里拉近，萧泠雪即刻将心思转移到正事上来。

　　作为天盈城第二大佛寺，般若寺跟白马寺一样同属皇家。

　　从前这里是萧氏皇族的地盘，如今大晋没了，两大佛寺倒放开了规矩，言明只要是皇室中人，不论哪国，皆可踏入。

　　说得好听是我佛慈悲，不拒诚心，可在白马与般若那群老古板心中，祈拜神佛此事，依然有贵贱之分。

　　若里面的人知晓萧泠雪站在殿外，他们定然气得跳脚，生怕她这个前朝余孽玷污了圣地。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般若寺。”

　　印象中萧泠雪一直被养在深宫，鲜少有机会离开皇宫，从没来过般若寺，所以对此地非常陌生。

　　宏伟的三座佛殿依次坐落于此，占据了极大面积。鎏金的大雄宝殿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恍惚中，她看到了金芒展翅的幻象，刺得眼睛一阵不适。

　　文华街上宁静得出奇，一个行人都没有，唯有郁郁葱葱的杨树争相在清风中舒展。

　　此时，山门那里已经陆续聚集了和尚，看来是为迎接郡主而做准备。

　　慕容寻澈将黑马系在寺庙附近一棵不起眼的歪脖子树下，“希望回去的时候，还用得上。”

　　萧泠雪吸了吸鼻子，仿佛被人觉察到心事般，佯装梳理鬓边的碎发。

　　反正，她是用不上了。

　　慕容寻澈将她的小异样收于眼底，淡淡地说：“跟我来吧。”

　　趁着人几乎都聚集在外头，他们悄悄潜行至偏门，这里无人驻守。
　　门是锁住的。

　　一开始，萧泠雪在考虑该不该用法术打开，结果转眼，慕容寻澈熟练地解开了门锁，速度快得像变戏法似的。

　　她完全意想不到：“你这手开锁功夫跟谁学的？”

　　听闻，慕容寻澈好看的眉眼一弯，他的嗓音如同水坠落石洞，发出深邃而透亮的回音，漾着若有似无的蛊惑。

　　“秘密。”

　　萧泠雪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又不学。”

　　进入般若寺后，她霎时收敛了呼吸，脚步也放得轻缓，生怕招惹别人发现。

　　跟在慕容寻澈身边，在偌大的寺院内兜兜转转，到处都是奢华又压抑的气息，令人倍感不适。
　　来到法堂前的大榕树下，恰好遇见僧人们鱼贯涌出，应该是结束了讲法。

　　最后从法堂走出的是一个蓝布衣男人，身上背着包袱，神态冷峻到露出一丝扭曲，迈向与众人相反的路，看方向是禅房那边。

　　萧泠雪注意到那人与众不同的特征：他有头发。

　　一群光头里混着个有头发的，难免会多看两眼。

　　这时，讲话声传来，萧泠雪轻扯慕容寻澈的衣袖，“有人正朝这里来。”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法堂，料定里面没人。
　　“先躲进去。”

　　萧泠雪点点头，表示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一声尖锐的鸦啼响彻于顶，紧接着，有乌鸦向她飞袭而来。

　　幸好慕容寻澈眼疾手快，长袖一挥，赶走了它。

　　“这里怎么会有乌鸦？”
　　萧泠雪望着四周，奇异不已。

　　正午时分，郡主的车驾顺利抵达般若寺，住持方丈领着一众弟子，亲自出来迎接。

　　马车厢帘缓缓掀起，谢祈岚从金丝软垫上起身，搭着旁边婢女的手慢慢走下踏凳。

　　这位郡主仪态端庄，步履优雅，在此等佛门清净之地，她一袭芙蓉出云金绣宫服是如此夺目，朵朵紫蕊金边芙蓉由浅渐深地绽放于裙裾，看上去华美而不俗。

　　住持迎面向她走去，步子稳健，神态怡然，他双手合掌，行了一个恭敬的常礼。
　　“郡主殿下，请。”

　　已年逾六十的住持是寺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所有人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谢祈岚却连正眼都不瞧，径直往前行去。

　　大队人马跟随她进入庙宇，不知为何，住持仍停在原地，不自然地用袖口擦掉了额上的冷汗，这才动身。

　　天下第一美人，秦国易安郡主谢祈岚，肤若凝脂，倾国倾城。

　　粉花钿，远山黛眉，一双美艳桃花眼，鼻梁高挺，小巧珠唇，秦国第一画师蓝珍盛赞过她的唇，是九天仙女的馈赠，世间无人能及。

　　乌黑亮丽的秀发盘成了时下最兴的流云髻，由凤尾流珠步摇点缀其中。

　　玉腰纤纤，身段出众，宛如水中白莲般高贵，一颦一动，幽香随行。

　　这抹香来自闻名遐迩的心念斋，而心念斋尤以瑶琴香扬名于天下。

　　不仅是女儿家，就连那些文人墨客，世家公子也对此香赞颂不已。名气之大，一度传进各国皇宫，为后妃们所追捧。

　　后来，瑶琴香被人买断，心念斋亦称此香再也不制。

　　天盈城里的贵族小姐们颇有不满，可听闻是郡主所为，个个都不敢有微词了。

　　今后，瑶琴香或成为易安郡主一人的专属，连妃嫔也争不过她。

　　现在的她看起来容光焕发，丝毫不因昨夜宫中闹鬼一事受到影响。

　　即使是心如静湖的僧侣，面对这样一位佳人，心中也会泛起对美向往的涟漪。

　　进入天王殿，祈福仪式正式开启。

　　对着金贵无比的佛像，谢祈岚的神情中却盛满了凌驾于世间的高傲和冷漠。

　　蓦然间，眼瞳一阵刺痛。

　　谢祈岚脚步微顿，仍不忘仪态，镇静自若地压下了不适感。

　　殿内十分寂静，每人都维持着庄严肃穆的态度，只有站在门边的一名矮个子和尚，偷偷瞥了一下郡主，眼神不怀好意，同时，他宽大的僧袍里藏着什么东西。

　　听闻僧人聚集到前殿，开启仪式，萧泠雪明晓人已经来了。

　　现下，她跟慕容寻澈藏身在法堂，时刻留心外面的一举一动。

　　“等会儿她来这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萧泠雪无聊地摆弄裙裾上的丝带。

　　慕容寻澈怀中抱剑，倚在柱子边闭目养神，看起来像睡着了，一开口，语气却很笃定：“会，我们随时做好准备。”

　　她眼巴巴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一刻不停地祈祷：快来吧，快来吧。
　　来了好完成任务回家。

　　正思索着，把目光投向慕容寻澈，恰好对方也在看她。
　　干净又漂亮的眉眼令她心下微动。

　　“萧姑娘，敢问你家住何处？”

　　刚才想着回家，他就来问这个，又该怎么编呢？

　　萧泠雪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家很偏远，非常偏远。”

　　慕容寻澈眉峰一抬，“不在中原？”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差不多，这几年战乱无常，家里总是居无定所。”

　　因战乱而居无定所，简直是满分答案。

　　慕容寻澈的目光因此黯淡了几分，他转头望向别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她感到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战乱，或许你不会……”

　　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

　　门外忽然传来模糊的谈话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躲进帷幔背后。

　　“我累了。”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女子，那傲慢的态度显露无遗。

　　“请郡主移步禅房，稍作休息。”

　　随后，大批人影陆续离开法堂周侧。

　　待人走远了，萧泠雪迫不及待蹦出来，一不小心踩中了慕容寻澈的鞋头。
　　引得对方闷哼一声。

　　她甚至完全没发觉，满心眼都是目标：“是她，人跑了！”

　　“放心，不会跑的。”慕容寻澈稍加思考，方才外面的人好像提到了禅房。“走。”

　　萧泠雪心领神会，率先推开门去。

　　慕容寻澈却停在原地，盯着靴面上的印子，心想：从来没人敢当面踩他。

　　雪白的鹿皮靴上留着污黑的痕迹，实在是难以……

　　“你在磨蹭什么？”

　　见他没跟上，萧泠雪又折回来催促，一脸迷惑地在门边探头，竟发现他盯着自己的鞋。

　　“来了。”

　　无奈，慕容寻澈只好压下整理靴子的念头，快步跟上。

　　等他走近了，萧泠雪才瞧出原来他鞋面上有个黑印子。

　　顿觉奇异，慕容寻澈全身上下都纤尘不染，干净得要命，怎的鞋子脏了，他受得了这个？

　　于是，她指着那处印子，好意提醒道：“回头记得擦擦。”

　　闻言，慕容寻澈更是哭笑不得。

　　般若寺里最大最舒适的禅房自然是住持的住所，为了招待贵客，住持早早命弟子打扫干净，请郡主进去小憩片刻。

　　禅房中只留了贴身侍女来伺候，其他婢子和近卫全都守在门外。

　　日光倾洒在禅院的几棵松树上，绿松的姿态在光影中变幻多端，细碎的光驳摇落在青石板上，随风跳跃，一下活泼，一下沉静。

　　大风扫过，松树周边的影子瞬间浓重起来。

　　萧泠雪与慕容寻澈悄然潜入院子，借着树荫与假石，成功隐身于树丛，无人发觉。

　　恰好此刻，侍女提着三层高的食盒进入禅院。
　　应该是谢祈岚身边的人。

　　刚跨进门槛，侍女被突然出现的矮个子僧人叫住。

　　僧人长着一张狡黠的脸孔，语气却十分彬彬有礼：“施主，盒子里所为何物？”

　　侍女回应：“是郡主殿下的茶水点心。”

　　“寺内不可食荤，请施主打开与我一看。”

　　说着，他没经过同意，擅自打开食盒盖子。

　　侍女连忙解释：“都是一些果馅团子，酥饼之类的，没有荤肉，请师父放心。”

　　检查完毕，矮个子僧人让开道，目送侍女将食盒送进郡主房里。

　　一旁的萧泠雪默然观察：“规矩真多。”

　　而慕容寻澈的视线一直紧锁着僧人。

　　他冷不防开口：“那人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