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6、前朝遗民 报仇是一条

　　萧泠雪懒洋洋的姿态立即变得紧张起来。

　　慕容寻澈的眼底闪过一道锐光，“他在食盒里动了手脚。”

　　她有点不理解：“那人做了什么？”

　　但慕容寻澈只是摇头。

　　矮个子僧人走后，住持就来了。

　　他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踱步，对左右近卫说了几句话，接着房门打开，侍女请他进去。

　　这一进，住持在禅房里逗留了许久，久到萧泠雪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

　　自从慕容寻澈指出矮个子僧人的怪异行为，以及住持留在禅房毫无动静，这些都让她感到不安。

　　就如，头顶上盛大的阳光，即将轰然破碎。

　　骤然间，禅房内响起一声杯碗坠地的碎裂声，异常刺耳，周围的护卫纷纷警醒起来。

　　同时，四处冲出多名黑衣人，像马蜂般扑向护卫，手起刀落，利落无比地杀掉了他们。

　　整个过程不出两息间。

　　其中一名黑衣人抖落刀刃上的鲜血，吹出口哨，禅院又涌进一批衣衫褴褛的人。

　　萧泠雪惊愕地捂住嘴，眼看那群人闯入房间。

　　瞬间，她反应过来，有刺客要杀谢祈岚！

　　这下轮到她傻眼了。
　　要进去阻止吗？

　　不对，不阻止也没事，但万一，他们不是刺杀呢，反而会搅乱了她的计划。

　　她从松树阴影间猛地现身，面对禅房大开的门，脚步一时顿住。

　　慕容寻澈倒是不急，观察萧泠雪的反应，见她似有阻止的意思，于是提剑上前。

　　他如同一道白影般飞闪进屋，撕破战局，替她做出了选择。

　　既然如此，萧泠雪不得不跟上，“等等我！”

　　屋里一阵激烈的打斗，待她跑到禅房门口，只见慕容寻澈以一人一剑单挑众多杀手。

　　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剑未出鞘，仍打得那些人难以招架。

　　好几个人同时挥刀而上，都被他横扫一通，翻身倒地，顺带压垮了后面的人。

　　一时之间，萧泠雪站在门口，犹豫着进还是不进。

　　她怕贸然闯进去，会坏了慕容寻澈的节奏，还是别添乱了，等他需要帮忙再上去也不迟。

　　这群刺客有的相当厉害，招招下死手，有些则浑水摸鱼，一看就是来凑数的流氓。

　　对待凑数的，慕容寻澈只是一掌打得他们满地打滚，使其无法还手。

　　而对待真正的刺客，他会直接送上一击必杀的大礼。

　　打斗的中心之外，有一名刺客伺机已久，趁着慕容寻澈对付他人之际，从腰间抽出抹了毒的短剑，狠戾地朝他肋骨下方刺去。

　　萧泠雪暗叫不好，正要施法阻挡。

　　却见慕容寻澈踩上碍事之人的背部，旋身拔剑，青色的长剑呼出一阵啸音，接着雪白的剑锋一闪而过，恍住了萧泠雪的心神，刹那间，寂静无声。

　　当她再次凝睛细看，那名刺客已被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传闻，世间有一把奇剑，转眼杀人于无声无形，好比苍天雪落，刹那净化。

　　这是她在阎罗君的藏宝殿里偷看过的关于人间的典籍。

　　她喃喃自语：慕容公子的剑术与典籍所记载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非……

　　慕容寻澈轻甩剑身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又果决，神态平静，衣衫整洁，仿佛完成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收拾得差不多了，萧泠雪迈入房间，顺便撂倒几个小喽啰。

　　在这群来路不明的人当中，她一眼就看到矮个子和尚，便抓住他质问：“你果然有问题，快从实招来，你们在耍什么阴谋？”

　　矮个子和尚一言不发，目光却渗出了一种蛇蝎般的阴沉。

　　旁边的慕容寻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底下的人明显倒吸一口凉气，并开始窃窃私语。

　　不一会儿，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

　　“我们，我们是为了正义！”

　　“没错。”

　　剩下的人也激动地响应着，跟喊口号似的。

　　萧泠雪平常会帮哥哥教训不听话的小鬼，他们现在吵吵嚷嚷的，瞬间让她梦回幽冥。

　　她忍不住大声呵斥：“住口，小心我把你们扔进热锅里。”

　　或许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威慑力给惊住，渐渐地，大家没了声。

　　与慕容寻澈对视一眼，用眼神问他怎么处理？

　　慕容寻澈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指尖在手臂上轻轻弹了两下，然后踱步到萧泠雪身边，对她说：“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是大晋遗民。”

　　此话一出，不仅在场的人沸腾了，连萧泠雪也瞪大了双眼。

　　大晋遗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搞不懂慕容寻澈如何看出来。

　　“很简单。”慕容寻澈从受伤的人中抓出一个男人，扯下他额上围着的头巾，顿时，萧泠雪看到对方额角上露出的刺字。

　　晋。

　　慕容寻澈继续解释：“这是大晋战败时，被秦军俘虏的军人，他们的额头都刺上了这个字。”

　　紧接着，萧泠雪还认出来，这人就是之前在法堂看到的蓝布衣男人。

　　被识破身份的蓝布衣男人愤慨不已：“若不是秦国卑鄙无耻，我大晋岂会亡国！”

　　慕容寻澈用剑柄挑起他的下巴，冷笑一声：“今日没人和你探讨晋该不该亡，说，谁指使你们谋杀郡主？”

　　蓝布衣男人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乎在盘算什么，末了，高声应道：“没有人指使，我们都是流民，想找谢家人报仇而已！”

　　底下的人被他挑起情绪，随之附和：“谢家军罪该万死，当年那群贼子差点屠了整个天盈！”

　　“我全家都被谢家军杀光了！”

　　“要不是他们，天盈也不会被攻破。”

　　从方才起，萧泠雪就没怎么说话，甚至有意无意地躲在慕容寻澈身后，遮掩自己的脸。

　　因为她怕这群大晋遗民会认出她的身份。

　　千万别看过来，这里已经够复杂了，可别再搅乱局面，还是低调点好。

　　“所以，你们认为杀了谢祈岚就能报仇？”尽管这些人说得起劲，慕容寻澈没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女人是谢家独女，杀了她，谢家就无后了。”蓝布衣男人狠狠地剜了桌边一眼。

　　循着方向望去，谢祈岚正倒在桌边，地上还躺着两名侍女，以及住持。

　　萧泠雪赶紧上前，检查人死没死。

　　看这情形，谢祈岚原本是坐在椅子上享用点心，吃到一半，就倒在了桌面。

　　点心里很可能有毒，她伸手置于谢祈岚的鼻下，一探，竟还有气息。

　　瞬间，心中不免失望。
　　这些人不行啊，到头来还得她亲自动手。

　　萧泠雪转身对慕容寻澈说：“人还活着。”

　　闻言，慕容寻澈心有分寸，朝蓝布衣男人说道：“看来，你所谓的报仇一点用都没有。”

　　对方听见谢祈岚还活着，也是一愣。

　　明眼人都清楚，碰上慕容寻澈这等高手，计划已经夭折了。

　　有人用刀柄敲打自己的胸口，那捶胸顿足的愤恨模样，萧泠雪见了，未免有些同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战争中过世的人早已走过天冥道，重新转世了，被留下的人却仍困在仇恨里，无法自拔。

　　着实可怜。

　　蓝布衣男人干笑了几声，一脸的疲惫，但仍强撑着最后一点骨气。

　　“今日被你擒住，是我们败了。没错，是我威胁住持，逼这些和尚合作，怪就怪他们太懦弱了，求佛，呵，神佛有何用？世间早就没有神来垂怜了。”

　　“要杀要剐随便，我们败了，不等于大晋败了！迟早有一天，哈哈哈哈……”

　　蓝布衣男人大笑不止，笑到最后，快喘不过气来，连连咳嗽，直到咳出了血。

　　轰然间，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胸腔起伏，喷出一大口血，将素白的窗纸染成一片殷红，场面十分触目惊心。

　　在众人的拥簇下，男人怒目圆睁，暴毙而亡，脸上凝固了不甘与仇恨的阴影，缓缓倒下。

　　“鱼大哥！”有人惊呼。

　　大约是没料到他走得如此突兀，除了最初惊呼几声，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

　　蓝布衣男人应该是类似领头的存在，他一死，别的人陆续精神涣散了。

　　萧泠雪默默感叹：这场刺杀简直毫无意义。

　　凡人拥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慕容寻澈觉得事有蹊跷，蹲下身来，开始检查尸体。

　　由于见识过他的厉害，人们纷纷退让开，腾出位置，无人敢阻拦他。

　　虽然见惯了死亡，但这种方式还挺离奇。

　　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容她分辨，就让慕容寻澈去处理这帮人吧，大晋遗民本就与她无关。

　　时机正好，干活。

　　萧泠雪立刻屏蔽掉周围一切干扰，趁着无人理她，调动气息，现出鬼目。

　　鬼目一睁，视野霎时变得鲜明几分，一开始看不见的东西，都逐渐显露了出来。

　　原本干净的禅房内，飘散着丝丝缕缕的黑雾，缠绕在房梁上方。

　　那是鬼气。

　　她将谢祈岚的身体翻正过来，看向对方的脸，真真是一张绝世容颜。

　　这可能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在此之前，孟四娘在她心目中可是排第一。

　　还没怎么欣赏，就发现了不妥。

　　谢祈岚的额上怎么没有彼岸印？

　　萧泠雪瞬间慌了神。

　　以鬼目查看好几次，无论远看近看，左看右看，谢祈岚身上真的没有彼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