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44、美男子有病 今日有桩喜

　　谷雨过后，天气渐暖。

　　上回之事说来羞人，萧泠雪晕了后，便再没下文。

　　一连几日慕容寻澈十分忙碌，在议和大会召开前，有许多要事准备，各方面的人手也须时刻盯紧。

　　彼此常在兰府遇到，要不是她装傻充楞糊弄过去，就是还没聊几句，慕容寻澈匆匆出门办事。

　　有一回，她倒是正儿八经起来，慕容寻澈也恰好不忙，两人在廊芜下纳凉，烛焰摇曳，杏花飘香。

　　静默好一会儿，慕容寻澈柔声开口：“喜欢吗？”

　　霎时，萧泠雪的心狂跳不已，视线飘到了院门外，明知故问道：“喜欢……什么？”

　　他久久无声。

　　风卷着粉嫩的花瓣，落到慕容寻澈掌心，“杏花，开得不错。”

　　指的是花，萧泠雪才敢正面看他。

　　却见慕容寻澈无喜无怒，随手一挥，杏花落了地。

　　就像有些期待，陡然落空。

　　虽然他没展露什么情绪，但是，一丝冰凉的落寞从他身上倏然逃离，衍成了阶上的月影。

　　萧泠雪张了张嘴，思绪翻涌，也只是无言。

　　慕容寻澈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的手很凉。”

　　当时烛光幽曳，映在慕容寻澈脸上，风逸朗朗，无比惊艳，他用自己的温暖来呵护她冰凉的小手，缱绻中保留些微分寸，是进也是退。

　　夜明星繁，如缎如梦，萧泠雪心中微动，不由感叹道：“花开有时夜阑珊，花落无处影凌乱。”

　　那一夜，两人话不多，待的时间也不长，但她的手一直是暖的。

　　现在偶尔回想起来，萧泠雪会在四下无人之时，默默发笑。

　　不管是那个吻，还是温暖的手，只要想的是慕容寻澈，心中就甜丝丝的，好像不用法术也能飞到云端，悠哉遨游。

　　今日他似乎去了藏龙阁，与燕国使臣有事商讨。

　　要不待会儿也去藏龙阁转转？

　　正如此想，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萧泠雪微讶，踱步靠近。

　　那人一身绯红刻丝叠莲大长衫，腰间揽流光银细缎带，游龙身段，玉骨闻月扇立收，竟是惊鸿照面，兰英风流，忧郁而美艳的一双眼，朝她回转。

　　风起弥弥，赤色素纱系带随意半挽的发，翩然飞拂，他足尖一点，从墙头上踏风而降。

　　“怎么是你？”萧泠雪立即警觉起来。

　　这不请自来的人正是褚渊晓。

　　褚渊晓在她院子里转了几步，风景尽数看去，仍觉寡淡无趣，便摘一朵海棠赏玩。

　　“我在聆莲园无聊了。”

　　且慢，他这语气，难道我们很熟？

　　萧泠雪走过去，一把夺了他手上的海棠，可花早已被捏碎，碎得可怜，抓都抓不住，片片散落在尘土里。

　　人长得天下绝伦有何用，干的净是怪事。

　　“你无聊了，就来糟蹋这的花，褚渊晓你可真行。”萧泠雪没好气地说，明摆着不欢迎他。

　　褚渊晓却道：“何来糟蹋，我在欣赏。”

　　萧泠雪指着被他无情捏碎的海棠：“你看看脚下。”

　　褚渊晓随意瞥去，不再理会残红，又在枝头摘下一朵来。

　　容忍是有限度的，他还想摘光了不成！

　　萧泠雪上去就是一顿鹰爪横扫，想来个硬抢，偏偏褚渊晓向后微仰，轻旋撤步，让她扑了空。

　　这招来回反而使她愣了片刻，感觉哪里有点熟悉……

　　而褚渊晓呢，冷眼看待她方才的功夫，并报以蔑笑。

　　又来了。

　　这副自以为是傲慢无比的嘴脸，最是让人讨厌。

　　“无趣。”他随手晃动，海棠碎成雪片似的，碾落地里。

　　接着，褚渊晓又开口：“天盈城近来热闹，听说死了不少人物。”

　　萧泠雪神色微顿，反问：“关心这个做甚？”

　　他语气淡漠：“自然是有关评画会。”

　　说起聆莲园的评画会，当日她自作主张砍了那棵梨树，这人不会是为了报仇而在此摘花吧？

　　此时，褚渊晓又把目光投向了海棠树。

　　还真有可能。

　　萧泠雪想着分散他的歹意，忙应道：“不是才刚办完，你有何可操心？”

　　褚渊晓以十分恣意的口吻说：“我的评画会，我想办就办。”

　　“难道你没听说那些人是北凉第一杀手杀的，当时我也在场，月影徘徊，叫人生不如死，哎哟那场面，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她故意往夸张了说，就是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岂料，褚渊晓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面上毫无惧意，反而长眉一挑，暧昧万分道：“你知道他？”

　　没能唬住他，萧泠雪并不灰心，人总有一两个弱点，待她找到了，定然同褚渊晓好好过招。

　　树下好乘凉，她悠然自得地坐到石凳上，与对方畅聊起来：“这号人我不认识，我只是奇怪，为何他专挑使臣下手？”

　　褚渊晓看向她：“那你认为是何故？”

　　萧泠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沉颜出声：“存心破坏和谈。”

　　听罢，褚渊晓难得没有露出轻蔑，而是勾唇微笑：“然后呢？”

　　萧泠雪无意过多探讨：“然后？或许他无聊过头，就想看两国交战吧。我又不是他，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不担心成为他下一个目标？”

　　寒锋浮在褚渊晓的眼瞳上，俊魅却携着危险的气息，如火花一瞬，抑止在他的身影中。

　　手里的茶盏凝滞在半空，萧泠雪茶也不喝了，大呵一声：“我会怕？尽管让他来，下次再碰到，看我不揭穿他的真面目！”

　　反正已经和那人交过手了，就算再来一次也不在话下。

　　只需使出一个小法术，管他是北凉杀手，还是南凉杀手，都得败于她手。

　　听了她的狂言，褚渊晓笑得更放肆：“某人差点被一个叫宋馥的女子诬陷，还想揭穿别人，真是愚不可及。”

　　萧泠雪感到奇怪：“连这你都知道？”

　　按理说，王决楚早已封口，外面的人应该不清楚此事，他又是哪里得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褚渊晓高傲地予以回应：“我自有我的门路。”

　　“小气。”不说就不说。

　　茶放久了，萧泠雪还没喝，褚渊晓朝她大步走来：“想不想教训宋馥？”

　　对此，她歪着头，有点不解。

　　他撺掇自己教训宋馥是何意？他们之间肯定没熟到可以谈论教训谁，或者去教训谁的地步，凭什么理会他。

　　见萧泠雪意兴阑珊的样子，褚渊晓露出了些许不耐烦，顺手夺过她的茶盏，泼掉里面的茶。

　　萧泠雪霍然站起来，当面骂了一句：“你有病。”

　　两人冷眼相对，气氛一阵冷凝。

　　良久，不管心底愿不愿意，褚渊晓直接拽走她胳膊。

　　熟悉的场景再次重演，萧泠雪被硬拽上了琉璃幄青?车，不明不白地行了一段路。

　　褚渊晓此人性情无常，做事不计后果，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由他这么肆意妄为。

　　车厢内檀香扑鼻，沉默许久，萧泠雪幽幽地开口：“我说褚公子，这回你准备在哪扔下我？事先告诉你，把我推下车之前，你一定是先着地的那个。”

　　她笑意盈盈地直视对方，言语平淡却透着一股小狠劲。

　　反观褚渊晓，倒是一派恬静，身姿悠然地倚着引枕，艳眸微抬，似在回忆，又似漫不经心：“竟有这事？我忘了。”

　　闻言，萧泠雪不禁咬牙切齿，但仍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很好，最好是真忘了。

　　她暗自盘算，待车一停，佯装失手把褚渊晓踹下去，然后再抢走他的车。

　　届时，这位赫赫有名的第一美男就成为全城笑柄了。

　　想到这，她甚至掩饰不了内心的狡黠，一丝窃笑溢在唇畔。

　　“最好别在我面前动歪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闻月扇一开一合，散溢淡香，此乃玉骨所制，呈笼烟色泽，褚渊晓的指尖不经意越过扇缘，其上锋利无比，不同寻常。

　　萧泠雪斜瞥着那扇子，嘴硬道：“可笑，我对你能动什么歪心思？”

　　话音刚落，褚渊晓将扇一倾，锋利的折扇堪堪旋过她的脖颈，掷出了几分凌厉与寒意。

　　萧泠雪没有动弹，凝眉微蹙，对他的闻月扇多了些留意。

　　那扇子和它的主人一样，绝非善类，若刚才他稍微近点，恐怕此刻已然见血。

　　好你个褚渊晓，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萧泠雪不由往车厢里面挪了挪位置，默默远离他。

　　忽而，褚渊晓口风一转，换了个话题：“今日有桩喜事，邀你一同去见证。”

　　她顺着问：“谁的喜事？”

　　“天盈的著作郎贾焕，此人古稀之年，新娶了一位续弦。”

　　见她沉默，褚渊晓蔑笑一声，随后补充：“贾焕的官是捐出来的，你自当不认识，他的新夫人，你没少打交道。”

　　萧泠雪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近来常跟她打交道的女子，除了叶南枝，只剩那位。

　　“是宋馥？”

　　外边传来鞭炮声，褚渊晓随手撩起帘子，视线投向窗外，嘴里却不饶人：“不算痴愚，到了。”

　　马车缓缓停靠，还未想明白他将自己带到这有何用意，褚渊晓头也不回地下车了。

　　于是，萧泠雪只好一道跟着去。

　　面前张灯结彩，人满为患的宅邸，正是贾府。

　　一时之间，萧泠雪神色复杂，比那门额上挂的大红灯笼还要精彩。

　　褚渊晓就是想看她此刻的表情，颇有意思。

　　萧泠雪渐渐浮现出不耐烦：“你带我来这究竟想干什么？”

　　无论如何，她总觉得贾府的婚宴是个坑，褚渊晓看起来就像会挖坑的人。

　　褚渊晓不以为意地转着扇子，一边往前行去，“我早说过了，带你教训宋馥。”

　　对此，萧泠雪依旧抱有迟疑：“在这里？”

　　“很喜庆不是么。”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