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37、赴会 “游湖赏春

　　“游湖赏春？议和不是快开始了吗，这个镇北王还有心思玩？”对此，萧泠雪乃是不解。

　　绝大多数大人物对喜爱奢靡，都执迷不悟。

　　这令她回想起一件奇事。

　　大晋国破当日，某位皇叔发了疯站在宫墙之上，一边引吭高歌，一边向天挥洒金银财宝，不成调的哀曲才唱至半途，结果被敌军一箭射杀，当场摔下宫墙，血溅三尺。

　　这段记忆造成的冲击十分强烈，那嘶哑的唱曲直转而下，跳入一泊殷红。

　　此后两年间所发生的事，就如墨染水洇，一塌糊涂。

　　“非也。”慕容寻澈摆首，“游湖只是个名头，正好借此在会谈前，增进两国的交流。场面戏需得做足。”

　　“我说呢。”

　　萧泠雪围绕着他，上下打量后道：“一身那么好看，又是纹龙绣，又是金线穗，还专门穿了高齿履，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这场面戏已经完美无缺了！”

　　细细嗅来，连他身上的熏香也换了另外一种，应该是沉香之类。

　　慕容寻澈微扬起脸，心情不错，反问她：“你觉得好看？”

　　“那当然了，你不好看谁好看。”萧泠雪露出了笑靥。

　　话音刚落，慕容寻澈轻笑着往后撤了半步，眉眼间漾出一丝喜悦，随后，他予以肯定地点头。

　　顿时，萧泠雪便悟了，他明明清楚自己打扮得好，却仍想骗她夸赞一番。

　　呵，男人。

　　此等小把戏，就当作是本大人让他好了。

　　转念想来，邀请慕容寻澈参加赏春会，再正常不过，可这事儿怎么会落到她头上来？

　　一抹精明的锐光闪动在萧泠雪的眼瞳深处：“为何还邀请我？”

　　慕容寻澈又是安然若素的模样：“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只有去了才能弄清王决楚的意图。若按兵不动，陷入被动的反而是我们。”

　　萧泠雪喃喃自语：“有几分道理。”

　　自请入局，总好过在无休止的时间里等待对面发难，兴许下次，就不是一封邀请函，或者几个探子那么简单。

　　关于此事，慕容寻澈亦深思熟虑过，早在多方安插好人手，才做的决定。

　　“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危险。”他坚定地说：“愿意陪我一起吗？”

　　眼前之人身姿高大，气势如竹，在他的身边，总能让人安定。

　　既然慕容寻澈下了保证，萧泠雪欣然应允：“好，我陪你。”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让她来看看这个镇北王，到底是否名副其实。

　　赏春游湖，多是附庸风雅，无需准备什么，萧泠雪拍了拍手，正打算动身。

　　“那行，走吧。”

　　慕容寻澈出声唤道：“且慢。”

　　恰好这时，府里的侍从夕迈着缓步，进到廊芜，向萧泠雪奉上一套崭新的衣裙。

　　“试试这个。”慕容寻澈示意她。

　　萧泠雪眼前一亮，就势接过来。

　　对镜梳妆，曼衣着覆。

　　许久未细致装扮，本就生而不俗的萧泠雪，曾是大晋数一数二的美人，只是有谢祈岚这位传奇的天下第一美人存在，无数人早已忘却，在章华宫携风而起，送迎漫天花舞的少女了。

　　面对铜镜里的自己，她一时恍了神。

　　时间的丝线牵起过去与现在，在数个晨昏和四季轮转里，她也是如此这般，坐于镜前，对着这张美丽的脸，描画了千百次眉，却始终等不来应有的注目。

　　在那座华美的宫阙之中，再多的仙观宇林，珍馐稀宝，都是困住自由的樊笼。

　　人人皆如蚍蜉，朝生暮死，更不懂何为情，何为义。

　　是美是丑，无人在意。是善是恶，悉数缀饮。

　　她开始模糊了界线，这到底是大晋皇女萧泠雪的记忆，还是自己的……

　　这件青缨蝶绣罗裙正好合身，款式也是她喜欢的，方方面面都颇合心意，完全挑不出毛病。

　　青缨点色，粉蝶穿间，腰带上点缀着莹白的珍珠，随意走动起来，袖摆衔香，蝶飞散漫，裙尾流淌了银色星河，渐乱迷人眼。

　　不知某人见了，会作何态？

　　春意挂枝头，鸟鸣飞阙愁。

　　静待稍许，听闻房门开启，慕容寻澈回过身来，瞬然，眼前的天地如云上惊飞雀，胜却一切凡俗。

　　萧泠雪浅笑着款款而来，眼梢染粉，胭脂点唇，嫩白的脸上透着暖意。

　　腰肢玲珑，罗裙一步一摇曳，隐约间可见振翅之蝶飞舞环绕，风流过拂，怅然袭来心尖。

　　定睛一瞧，佳人青丝垂腰，小髻上只簪了一朵素雅珠花。

　　萧泠雪眉眼弯弯，欲笑未笑道：“觉得如何？”

　　心念的人在前，慕容寻澈不知不觉间早已心荡神驰。

　　随即，他锦袖一挥，像变戏法似的往她发髻插上一根簪子。

　　金叶碧玉簪添上了最后一抹亮色。

　　“果然很美。”慕容寻澈的手沿着萧泠雪的鬓边轻轻描摹，似近非近，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萧泠雪效仿他此前的模样，颔首作答：“我知道。”

　　两人说笑间，明秋进来禀告：“公子，车已备好。”

　　是时候启程赴会了。

　　今日天清气朗，凤隐湖边人满为患，纷纷在翘首以盼，那艘停泊在岸边的华丽大船。

　　金舫画雕，宝盖玉轮，船上挑栋高阁，共有两层，四面以红线垂挂了金铃和七宝珠，满堂风彩，门扇华美，绮窗叠影，顶端上有紫台高筑，繁花簇拥其间，映照琉璃般轻盈的日色。

　　船上传来的丝竹伎乐，百戏歌舞声，俨然热闹非凡，远远望之，尤为惊叹。

　　在战火乱世之中，存一处天境，就有一处炼狱。

　　萧泠雪仅望了一眼，目光中隐含些许苍凉，一言不发地跟着慕容寻澈登船。

　　负责恭迎的小厮忙不迭上前来，弯腰作揖，“慕容公子请，姑娘也请。”

　　一路上各有不同的人投来视线。

　　有欣赏的，有敬畏的，有疑惑的，有不屑的，有慌乱的，有敌对的……

　　逐一观过他们的表情，简直是精彩无比。

　　看这情形，慕容寻澈并未以燕太子的身份到来。

　　萧泠雪压低语声，悄然问他：“在场的人不会认出你？”

　　慕容寻澈从容不迫地向前走：“他们不敢。”

　　他们指的是谁？

　　秦国的使臣，还是燕国的？

　　明明可以表明真实身份，他却选择了回避，这是何故？

　　话未及嘴边，慕容寻澈已先一步作解：“若我亮明身份，不仅要搬到驿馆，连出入和行事都会受到限制，多有不便，还不如现在这般来得好。”

　　“如果不是军营那日，我本打算直到议和结束前，隐于幕后，自然不会有今日之行。”

　　听罢，萧泠雪仰头发现，慕容寻澈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

　　那一日，确是她打翻了东西，才害他们被人发现。

　　萧泠雪讪讪一笑：“怪我怪我。”

　　船上聚集了远道而来的两国使臣，天盈的名门士族，更甚有各州的豪强军阀，他们个个都衣着华贵，谈吐不俗。

　　洛中闹蝗灾，函关遇地裂，冀州有疫病，中原百余座寺院遭火焚，连西域也频繁动乱。

　　天下大大小小之事，都成为了大人物间的谈资，不断在这艘华船上流传，渐而发酵。

　　在上位者酒足饭饱后，那些陷于水火的动荡，于他们而言仅是一段又一段奇趣的见闻。

　　苦泪与血痕，他们大多不曾亲身经历过。

　　萧泠雪与慕容寻澈并肩穿行其间，有些深知他身份的人，默默退让到一旁，而有些识相的俊杰，就算不明个中缘由，也谨慎行事。

　　只是，总有一两个傻的。

　　“你们猜那疫病多吓人，本侯去到冀州时，已经死了几千号人，那个尸横遍野啊，真是壮观，了不得。”

　　一位年轻的侯爷被三四人簇拥在中间，侃侃而谈，其嗓门之大，能响至船舱二层。

　　对他谈论的内容，萧泠雪有些感兴趣，便走近了去听。

　　年轻侯爷一见有美人在侧，于是故作姿态：“不过本侯什么时候怕过这些，直接驱车，往平野上一闯，哈哈哈，连死人都得求饶。”

　　“侯爷神勇！”
　　“这叫百毒不侵。”

　　他们这些话听着刺耳，萧泠雪不禁微微蹙眉。

　　这位侯爷错以为她本性柔弱，听不得生啊死的，转而换了另一套说辞。

　　“此次，本侯代表陛下前往冀州视察，难料疫病来势汹汹，靠药是控制不住了。”

　　萧泠雪忽然问道：“那你是如何做的？”

　　见她居然回应了自己，年轻侯爷的内心喜滋滋，登时，面上变得威风凛凛：“自当以杀之，断绝所有病源。”

　　闻言，众人为他鼓掌喝彩。

　　一抹冷笑挂在萧泠雪的唇边：“一蔽以杀，是最蠢的做法。”

　　侯爷睥睨向她，反问道：“哦？不杀，那你告诉本侯，要如何解决？”

　　“我们一起来听听看，这丫头片子能说出哪些有用的见解。”

　　周围几个大老爷们不是真的想听她高谈，而不过是借机调戏罢了。

　　顶着各种难言的凝视，萧泠雪丝毫不显慌乱，依旧保持冷静，眸子里射出碎冰一般的微光。

　　“无论疫病如何凶悍，一定有它的源头，先将病患控制起来，划分染病范围，速速派驻大夫，分发药物，既保证传染不会继续扩大，也能有序治好病患。”

　　生老病死乃常事，但并不代表生命可以随意轻贱。

　　结果，年轻侯爷一听，立刻爆发出不屑的嘲笑：“本侯还当是什么，要说愚蠢，恐怕你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