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23、最贪不过人心 “那，那是

　　“那，那是鬼！”

　　萧泠雪松了松浑身的筋骨，低语道：“来了。”

　　她立刻奔赴向假山，月光清凄，为她照亮了前路，一缕白色的幽影于石丛间闪过。

　　果不其然，跟之前看到的一样。

　　从来只有鬼怕她，没有她怕鬼，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在作祟。

　　说时迟那时快，萧泠雪脚步轻捷，瞬息抵达了假山附近，打算一举捉拿那东西。

　　“泠雪！”
　　这速度快到连慕容寻澈都没能阻止。

　　假山内坑洞巨多，四处弯弯绕绕，非常适合藏身。萧泠雪沿着山道，往里钻来钻去，一会爬到高处，一会滑落洞穴，委实是崎岖难寻。

　　突然，几粒碎石从头顶上方洒落。

　　“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就在她伸手去逮的时候，两块山石的缝隙处霍然撒下来大片白沙，迷住了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便知晓那不是鬼。

　　鬼才不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无疑是人。

　　萧泠雪大喊一声：“慕容寻澈！”

　　其实不用她提醒，慕容寻澈已经判断好位置，在假山背阴处的一道缺口来了个守株待兔。

　　待那白影现身，他挥手劈下，正正劈中那人的背，一声惨叫过后，从满团凌乱的白衣中滚出一男子，匍匐在地。

　　抹去眼里的灰尘后，萧泠雪恢复了视线的清明，赶来与慕容寻澈汇合。

　　一连番动作下来，叶南枝也看清了那并非是鬼，于是壮着胆子靠近。

　　在灯笼摇曳不定的照射下，一张久经风霜的糙脸显露出来，唇边的一颗黑痣是他最大的特征。

　　“温叔？”叶南枝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登时讶然不已。

　　见状，萧泠雪问：“他是府里的人？”

　　叶南枝木讷着点头。

　　慕容寻澈上前掀开那人裹着的白衣，从里抖落出一团小包裹，以及几本旧簿子。

　　此处闹出的动静已然惊动全府，有人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各院的家丁丫鬟提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议论声聒噪如蝉鸣。

　　最终，叶家的当家人叶安平也来了。
　　“大晚上的怎么回事？”

　　慕容寻澈以泰然自若的口吻告知：“叶老，我们夜半捉鬼，倒是揪出了贼。”

　　叶安平眉头拧皱：“有贼？”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焦点全部聚集在一人身上。

　　温敏。

　　叶安平走过去，先是查看了散落在地用来伪装的白衣，再把目光投向包袱，解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明晃晃的金条！

　　“老温，你半夜三更拿这些金条干什么，哪来的？”

　　被质问的温敏却支支吾吾，不敢抬头看人，也不敢回话。

　　萧泠雪压低嗓音，偷偷问身旁的叶南枝：“他是谁？”

　　叶南枝面露疑色：“温叔是我家的账房先生。”

　　这位账房先生大半夜地不去就寝，反而在扮鬼，身上还搜出那么多块金条，实在是蹊跷。

　　就在这时，慕容寻澈扶住萧泠雪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眼睛怎样？”

　　萧泠雪抬手揉眼，“没事，被撒了一些灰而已。”

　　见她揉眼的动作十分用力，恐伤了眼睛，慕容寻澈捧起她的脸，轻声道：“别乱揉了。”

　　接着，萧泠雪半抬眼眸，在一线朦胧中，他的面容渐而清晰，朗朗生柔，如风如沐。

　　慕容寻澈开口道：“用水清洗一下。”

　　她摇摇头，感觉眼睛好多了：“不用那么麻烦，这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主要是她想留下来看看，这账房先生到底在做什么奇怪的勾当。

　　明白劝不动她，慕容寻澈反而瞥了一眼温敏，平和中却透着冷然：“有人愿意等你主动开口，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说罢，他迈步上前，抢过温敏死死捂在怀里的几本深蓝色簿子，略略翻查起来。

　　结果一眼看穿。

　　当着所有人的面，慕容寻澈以一言概括：“这些金条是你用账簿作假，再从库房偷出来。”

　　此话引起了哗然，众人纷纷不敢置信，多年来忠心耿耿的先生温敏，有朝一日居然会做这种事！

　　虽然事先的猜测与他相差无几，萧泠雪仍在思索，到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或是另有隐情？

　　叶安平脸上一阵阴晴变化，双眸合上，又睁开，接过了慕容寻澈手上的账簿，快速翻看。
　　越翻，越严肃，此刻他的脸色可以说是铁青无比。

　　当下，没人敢发话，整个叶府静悄悄的，连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都如针可闻，无比压抑。

　　除了萧泠雪和慕容寻澈，二人的心情与看戏没什么区别。

　　翻阅完毕之后，叶安平气得将账簿甩在温敏身上，呵斥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眼见计谋败露，温敏激动不堪地跪拜在叶安平脚下，抱着他的腿哭诉。
　　“老爷饶命……”

　　叶南枝赶忙让管家打发走其他人，以免待会闹得更难堪，只留下几个近身伺候的在旁守着。

　　“温敏啊温敏，你跟在老夫身边十年，叶家待你不薄，为何要做此等不义之事！”叶安平在震怒之余，还异常痛心疾首。

　　一个信任了十年的人，却背叛了自己，暴风雨一夜之间倾注而来，岸堤崩溃，这样的打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温敏还在嘴硬：“老爷，那个账簿只是……”

　　“账本上列得清清楚楚，还是你要人现在就去库房，把缺失的数目一一查清，再看看你捅了多大的窟窿？”

　　闻言，温敏面如死灰，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该不该将真相全盘托出……

　　沉寂片刻，他又开始求饶：“老爷，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老爷不要送我去见官！”

　　此时，慕容寻澈只想速战速决，解了这场闹剧：“你若从实招来，叶老说不定会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上，饶你一命。”

　　眼前种种，实在是迫不得已，温敏只好坦白一切。

　　“是……宋维之大人怂恿我干的，半年多来，他与我商量好，借每次出城走货的机会，在账本上做手脚，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部分银两。”

　　叶南枝喃喃道：“商队每次出城回城，都是最忙碌的时候，竟然钻了这个空子。”

　　“今夜这出闹鬼是怎么回事？”萧泠雪问他。

　　温敏唯唯诺诺：“是我想的法子，专门往外运送银两。”

　　随着他的指示，萧泠雪探查到假山底下有个很隐晦的洞口，比狗洞还小一点，上面覆盖着杂乱的枝叶。

　　任谁也不会想到，温敏扮鬼就是为了制造流言，让人不敢靠近假山，同时这个隐秘的洞口，成为了他销赃的通道。

　　萧泠雪忽然明白，为何温敏偏要挑她和慕容寻澈都在的时候现身。

　　定然是见他们在假山附近徘徊，唯恐洞口的秘密被发现，又或是他急于想将账本和金条带出去，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扮鬼吓走二人。

　　可惜了，她什么都可以怕，怕鬼，那绝对不可能。

　　叶安平连连质问：“老夫不懂，在叶家你照样不缺钱，何至于去偷？宋维之究竟答应了你什么？”

　　他问的也正是萧泠雪想知道的。

　　宋维之就是宋馥的爹，以前叶宋两家走得近，叶家的人认识宋维之也不足为奇。但是，他们竟合起伙来谋财。

　　温敏叹气：“在叶家多年，我确实从未在钱财一事上烦忧过。”

　　“那你还偷？”叶南枝气愤不已，想过去踹人，却被萧泠雪拦住，“我们家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闻言，温敏感到十分愧疚，并默默低下头。

　　“你如实告诉老夫，为何要与虎谋皮？”

　　气过之后，叶安平已平静下来，此刻，他只想寻求真相。

　　宋维之是个卑鄙小人这件事，自从长宁之战后，宋家污蔑叶家，暗地里处处陷害，对此，整个叶家都心照不宣。但为了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叶安平才没有在明面上与宋维之彻底闹翻。

　　然而实际上，叶家人只要一遇到宋家，就绝不会给他们好过。

　　跟这种人合谋，无异于战场当前叛敌。

　　半晌，温敏坦言：“他许诺了我御史台的官职。”

　　“御史台那种小地方？”叶安平哑口无言。

　　温敏再次哽咽道：“老爷您看不起御史台，是因为您拥有匹敌天下的财富，当然不在乎。但是，对我这等小百姓而言，再安稳的生活，也不过是士农工商里最低等的一阶，怎及得上那些有官身的人？就算只做御史台的一个小吏，有了这层身份，我才无愧于九泉之下的父母！”

　　明明犯错的是他，可这话说得倒有几分迫不得已的意味。

　　萧泠雪深思了起来，温敏和宋维之的交易，究竟是他自己贪心，还是在这种世道下的无奈之举。

　　或许两者皆有。

　　在一旁的慕容寻澈毫不留情打破了温敏最后的幻想。

　　“宋维之自己的官职都岌岌可危，如何替你谋差事？”

　　“什么！”温敏惊骇地站起身。

　　慕容寻澈告诉他：“宋维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自身难保，你不过是被他利用了。”

　　有好一阵子，温敏都没缓过神，脚步虚浮羸弱，站都站不稳。

　　一脚踏两船，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老爷。”温敏又转而向叶安平哭求：“我错了，我真该死！”

　　尽管跟了十年，叶安平再也不会留一个生有异心的人在身边，尤其是经过长宁之战那件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你走吧，明天去老君那里，领好你该得的月钱就走，叶家不再留你。”

　　万万没想到最终落了这样一个下场，温敏脸色苍白，半晌都说不出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