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22、装神弄鬼 岑寂如水的

　　岑寂如水的夜中，慕容寻澈淡淡地回：“那要看第二天的计划。”

　　他耐心解答：“若有事相谈，我会备好一切。如若无事，就练剑，师父说过，剑术练习一日不可荒废，即使懈怠一次，也是对手中剑的不敬。”

　　言谈之中，对他又多了几分了解。

　　“如果什么都不必你操心呢？”萧泠雪又问。

　　慕容寻澈继而停下步伐，似乎联想到一些极无奈又好笑的事。
　　“必不可能。”他微若蹙眉，才道：“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透过这句沉寂的话，萧泠雪仿佛触碰到了他深埋的压抑，宛如那冰雕的莲台，在至高之处不可侵犯，一旦遇着光，却也会脆弱。

　　霎时间，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灯笼里的火苗咝咝跳动，顺带着周围的景色也晃了晃，黑暗与光明的交换仅在倾斜之间。

　　这次，慕容寻澈不再皱眉，反而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漆黑一片，茫茫中有一轮皎洁的月华，挥舞柔纱，极尽冷贵。

　　他抿嘴一笑：“我从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观星，是唯一有意思的事。”

　　萧泠雪随他一同眺望起来，夜空中只有零丁几颗星子，微弱而闪烁不安的星辰，在明月身旁，渺小得几乎不可见。

　　原来慕容寻澈喜欢看星星。

　　难得他主动提起喜好，为此，萧泠雪亦觉欣然：“为什么喜欢？”

　　“小时候身边无人可信，每当我抬头看星，就会明白，那个目标再高再远，也有到达的一天，而我永不放弃。”

　　那是愈渐坚定的语气，正如他的眼神，尽管映射着苍茫黑夜，也依旧坚毅而深沉。

　　风过夜痕，墨发飘动，慕容寻澈在眺望遥远的孤星，萧泠雪在看近在咫尺的他。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即使站在某人身旁，也不代表走进了他的心。

　　是惆怅吗，抑或可惜？

　　都不是，心中反而生起几分喜悦，因为，这样就能了解他更多。

　　如果哪天他愿细细道来，她也愿意陪在身侧，慢慢听，只要上天给她这个时间。

　　“这里是哪？”慕容寻澈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问。

　　四下里张望，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树影和楼檐，斑驳的影子使它们融成了一团，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顾着说话，连路都没留意，这下完全迷路了。

　　前方有两条小径，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看来可以碰碰运气。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做出选择。

　　“左边。”
　　“右边。”

　　意见不统一，再来一次。

　　“右边。”
　　“左边。”

　　这次，他们居然反着来了，该死的默契。

　　见状，慕容寻澈主动让她先选。
　　萧泠雪毫不犹豫地挑了左边的路。

　　“以叶家的广阔，若选错路，我们会迷路到明天。”慕容寻澈适当地提醒她要谨慎。

　　哪知她才不怕这些，领着他直接向前，“就左边。”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后，他们还陷在这偌大的庭院里，曲径尽头有几座高大险峻的假山嶙石，又是一处没来过的地方。

　　见鬼了，难不成真像他说的，迷路到明日，等人来救援？

　　萧泠雪决定豁出去，朝着那些假山奔跑。

　　“你做什么？”慕容寻澈在她身后追去。

　　“我试试爬上去看路。”
　　当凡事付诸行动，决不收回来，她一向如此。

　　这具身体虽然娇小，但也有好处，爬起山来，很是轻便灵巧，只使了一点巧劲，便能轻松上山。

　　立于假山之巅，向远处眺望，才意识到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朝底下喊：“没把灯笼带上来，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

　　慕容寻澈注视着她的身影，并伸出手：“先下来再说。”

　　此时，一阵妖风刮过，激得萧泠雪鞋底一滑，没及时踩稳，竟摇晃着跌了下去。

　　“啊……”

　　失重的猎风在耳边鼓噪，惊叫没持续多久，她就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毫不意外的，慕容寻澈稳稳地接住了她：“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萧泠雪倒在他的怀中，缓缓睁眼，看到的是他清俊的面容，旋即心乱不已，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

　　有人保护的时候，方知自己多么脆弱。

　　记得很多年前，刚变成新魂那会，跟在哥哥身边历练，那时的她非常羸弱，净被一些鬼怪欺负。

　　白无常要处理很多琐事，日日忙碌，时常照顾不到她。

　　不久，阎罗君下达了新命令，为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是有用的，她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

　　可那天，她差点就死了。

　　幽冥深渊附近，逃出了几只恶鬼，她奉命前去捕捉。

　　这里向来弱肉强食，唯有强者，才有生存的资格。她再也无法躲在哥哥背后，受尽保护。

　　她拼尽一切力量，将恶鬼们引到缚笼周围，快要成功之时，却被发现了。

　　恶鬼咬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临渊边缘，她忍着莫大的痛苦，死死抵住，最后肩膀被咬掉一大半，还是被推下了深渊。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绝望。

　　而是，她仍然那么没用。

　　以后再也见不到哥哥了，这个世界上与她羁绊最深，唯一的亲人，一种深深的孤寂淹没了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悲哀。

　　后来，她在房间里苏醒，身上狰狞的伤口正慢慢愈合，床边有哥哥在守护。

　　她以为是哥哥救了自己，其实，救她的人是阎罗君。

　　白无常告诉她，阎罗君只会出手救她一次。

　　从那以后，她开始奋发图强，没日没夜地修炼，直到法力超过白无常，打败所有竞争对手，如愿得到黑无常的位置。

　　终于可以强大到保护最重要的人。

　　跌下深渊的那天，逐渐在心中淡化，她以为至此，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变懦弱。

　　可刚刚从假山摔下去时，有那么一瞬，萧泠雪又回想起，属于那个时候的脆弱。

　　慕容寻澈就在这里抱着她，保护她，好像在心房填上了那个被淡忘的空洞。

　　一百多年过去，原来空洞还在。

　　不是不怕了，而是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逼自己强大。

　　恶鬼咬断肩膀，是痛的，掉下深渊就此湮灭，是恐惧的，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她藏起这个脆弱的空洞，成为令魑魅魍魉闻风丧胆的黑无常。

　　不知怎地，来到凡间后，她很容易犯傻，好似又回到当初躲在哥哥背后，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萧泠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回归现实，紧抓着慕容寻澈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对慕容寻澈笑道：“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萧泠雪轻微晃了晃双腿，可慕容寻澈没有把她放下来的意思。

　　从他紧绷的表情，视线一刻不停地聚焦在她身上，以及抱着她的这双温暖有力的臂膀，所体会到的，完完全全是在意。

　　“下次若还想做那么危险的事，一定要带上我。”慕容寻澈很认真地说。

　　四目相对，萧泠雪一时半刻有些紧张，而这句话，她牢牢记住了。

　　不是谁都能接纳别人的脆弱，也不是谁都愿意暴露自己的脆弱。

　　在他身边，萧泠雪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

　　不想被发现端倪的她逞强道：“这次是我一时倏忽而已，快放我下来。”

　　再这样抱着，她快要语无伦次了。

　　闻言，慕容寻澈顺从地将她放下来，但仍目光灼灼，生怕她又突然跑到哪里，再遇到别的危险。

　　萧泠雪刚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眼角余光却捕获到一线诡异。

　　她望向不远处的石雕和树影：“刚刚好像有个白色的东西飘了过去。”

　　慕容寻澈也跟着留意四周，“是什么？”

　　“没太看清……”萧泠雪沉默下来，暗自揣度是人还是鬼？

　　两人决定去那个方向看看。

　　快步来到石雕后面，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披着一身碧水丝绸长衫的叶南枝。

　　见到萧泠雪，叶南枝既激动又害怕，一把抱住她，“泠雪！不是说好一起抓鬼吗，怎么没等我？刚刚在戏台子那边，我看见了……”

　　萧泠雪奇怪地问：“看见什么？”

　　“鬼！”叶南枝一口咬定：“我和三喜一块出来，听见这边有动静，让她先过去看，然后就她不见了，我找了好久，一定是鬼把她带走了。”

　　听完她的话，慕容寻澈沉思道：“叶小姐的话不全然无理。”

　　“莫非你发现了什么？”萧泠雪的视线移向他。

　　环顾四周，慕容寻澈解释：“白天逛园子时，我发现走过的路几乎都摆放了这种石樽，里面有个镂空灯台，专门用来放置蜡烛，应是为夜间照明而备。叶家广阔，若不处处备着，就会像我们今晚一样，陷入到黑暗之中。”

　　接着，跟随他的步伐来到最近的一座矮石樽前，提起灯笼照去，里面空空如也。
　　另外几座石樽也是。

　　难怪四周那么黑，萧泠雪恍然大悟，原来是烛台不见了。

　　叶南枝附和道：“说得没错，这种石樽就是用来照明的，每天过了酉时，君叔，也就是管家，会让各院的人陆续燃烛。”

　　此处就是矛盾的地方，萧泠雪问：“这儿的呢？”

　　叶南枝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道：“消失了。”

　　“会不会是这里太偏僻，晚上没人来，所以不设烛台？”她再次发问。

　　叶南枝一脸真诚：“你们不就来了？”

　　萧泠雪和慕容寻澈互看一眼，尴尬地笑：“说起来，我们是迷路。”

　　“无论是鬼，还是旁人另有所图，仔细查验周围就能清楚。”
　　话毕，慕容寻澈将灯笼交给萧泠雪，自己转身去了树影间。

　　“别怕，捉鬼是我的本职。”萧泠雪轻声安慰叶南枝。

　　片刻后，西面的石碑群突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响，似乎有重物倒地。

　　三人寻着这声动静，立即赶到，灯笼照过去，只见有个人倒在了地上。

　　叶南枝惊诧不已，慌张地抱起那人：“三喜！”

　　萧泠雪往她鼻息下探去，幸亏还有气。
　　“可能是昏迷了，先别着急。”

　　不一会儿，三喜辗转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不出话，于是抬手指向某个方向。

　　众人望过去，此时，假山深处正飘过一段幽幽白影。

　　“鬼啊！”

　　夜幕沉沉，叶南枝的这声叫喊惊破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