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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制高点上的批判 “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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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样反动思想的书籍,一看就是别国派来的奸细!”
少年雄姿英发,在众人的目光中肆意的洋溢自己满腔热血爱国情,拿着本书高高举起,如同高塔顶最耀眼的明辉。
“不尊重我们国家,不热爱我们的王,如此乱臣贼子,我辈诛之!”
“我辈诛之!”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声,群情瞬间激奋,少年得意用力把书甩在对面脸上,羊脂玉般的脸庞顷刻出现红印。
少年高歌猛进,无数句为皎月爱皎月的词汇如流水一般……他是万众瞩目的乐曲家,他的作品理应伟大!
批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批判!他的身后是人民和国家!
批判!他早已无往不利!
少年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蔑不屑的目光看向那个端坐在潮水中,一尘不染的女孩。
似乎是在宣示,这就是不顺从他的后果。
少年早已想到,这不值钱的舆论可以压死这个女孩,被打上标签的她只能备受煎熬,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颤颤巍巍苟活在心理阴影中,最后崩溃的她只能在他身下摇尾乞食。
恳求他的放过和原谅。
蒋桦梦不知所措的坐在女孩旁边,这一切都太突然又太仿徨,待她反应过来时云曦已被千夫所指,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勇气反驳,也不知道怎样去反驳,只能愣愣的看着云曦,看着那张精巧绝伦却被一块红印撕碎的容颜。
在认识云曦半个月后,她终于在假期把云曦约出来,是向江白絮保证的,不会让云曦受到半点伤害。
她们游玩一天,待到残阳被星空接替,参加了这盛大的“明空展”,在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建筑群里,属于名流大家的交际会。
她看云曦这么喜欢看书,想让云曦来交流学识,结识好友。
这个少年叫做百渡居,上前来搭讪几次都被拒,直到那双温和的明眸扫到云曦手上的书,事态就发展成了这样。
她认识百渡居,他不是本岛人,是百岛区主岛的城主儿子,和她父亲有所交际,所以两人自然也是见过。
这个少年在她印象里一直是那种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学富五车,其著作在皎月文坛小有名气,被誉为少年大师。
然而,百渡居此刻这般跋扈,和她见过的温良完全不同,那自信的目光俯视着她和云曦,仿佛再说:这就是忤逆我的后果。
蒋桦梦站起身,张开嘴想说什么,就比如云曦身份之类的,可……云曦什么也没说,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在乱讲什么!”她只能这样说着,微弱的声音在人潮中激不起半点风浪:“云曦同学不是这样的人!”
“呵,”百渡居玩味的笑了出来,他现在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所有人随着他的举动摆动。
他们用心注意着他的变化,就好似他是神明在教导世间真知。
人声随着他的动作寂静,百渡居高傲的抬起头颅,冷冷扫视着蒋桦梦,庄严的批判到:“蒋家大小姐要为这个反动分子辩护什么?你们好像是朋友,不会你也是反动分子吧?你怎么可以这样,人民侍奉你,供养你,你却背刺我们。”
仅仅是两三句话,议论的风向就转向蒋桦梦,人们毫不客气,各种揣测和臆想起此彼伏,认定她了一样,无情的批判着!
“我……”蒋桦梦呆住了,她从未料想过局面会变成这样,也从面对过,害怕的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流下。
好可怕,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仅仅是几句话就把她狠狠压死,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该怎么办?
她从未想过,脆弱的心灵不堪一击,被人潮围着,无法逃避,被迫的被批判,只能坐在那里哭泣。
我做了什么吗?一句猜想就可以这样毫无证据的批判,蒋桦梦都有些动摇的质问自己,空洞无助的想找出自己的错误。
他们都这样说,那我也有错罢……她迷茫的,呆滞的,坐在那哭泣。
蒋桦梦低低的看着无数只脚,无数只风格不同却尽显华贵的鞋子密密麻麻的围着一本叫做?皎月之名,名不副实?的书。
她看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拾起那本书,随着目光的上移,云曦已经站起身,那小巧的身板和人流比起根本就不堪一击。
但是,云曦神情冷淡,一只小手慢慢抬起。
啪的一声,打碎了所有议论声。
人们纷纷静住,而被打的百渡居也毫不犹豫,如玉般细致的手用力的扇在云曦脸上,云曦细弱的身子立马在原地翻了圈重重的落在地上。
那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散在棕褐色地毯上,如同一只八爪鱼一般,不知道是缠住了谁的脚,还是被谁的鞋践踏两下。
百渡居神情十分肆意,这件事后他的名声将更大,获得的赞誉也会更高,藏住嘴角的笑容,他捡起地上那本书,严肃神情让所有人肃然起敬。
“你们看,这个反动分子被我说中恼羞成怒动手打人了,你们看,皎月之名,名不副实!这不是反动是什么?”
啊!证据确凿!少年拿着焰火焚烧着罪恶,如同一位雕刻大师,自信的舞动双臂,尽展自己的才华横溢。
人们注视着,人们会传唱,人们将知晓一切,他是正义,他是天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对的!
他抓住犯人的头发,不管对方怎样的疼痛,把她举起在众人眼中,如同城主府审议的大堂,高歌质问道:“你这卑鄙的叛国者!你可认罪!”
人们轻微的,听到那几个他们想听到的字:“我不是皎月人。”
百渡居笑容更甚,向人们炫耀着他的功劳:“那你现住何处,同伙几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犯人真的怕了,颤抖的回答着一切:“我不知道住的名字,我有一个很温柔姐姐,还有一个很忙的哥哥。”
“那你说!你叫什么!他们叫什么名字!”
百渡居已经想到,这三个人的名字将会让他的名声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为皎月甚至整个海龙潮最有名的少年郎。
“我叫云曦,我的姐姐叫江白絮,我的哥哥叫江白归。”
尽管云曦的声音很弱很轻,但对于百渡居还是如雷贯耳,那熟悉的名字立刻让他大声呵斥:“该死的贱种,居然还敢侮辱我们的王上和他的妹妹!王后是何许人也——”
百渡居一愣,在场所有人也是一愣,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王后是什么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这本来就是秘密,只传闻是个可爱的小女孩,连画像都不曾有。
这个圈子的人大家基本都能混个眼熟,百渡居见到个生人,以为是蒋桦梦的朋友,要不然也不敢这样。
这时,人群里某个人问向这里算不得是上流,确实实打实“犯人”的同伴,岛上的富人大小姐:
“桦梦!她真的是王后?”
蒋桦梦就好像抓住什么一样,疯狂的点头,抹了泪,红着眼看着那人:“你弟弟也见过的。”
“你有什么证据!”百渡居大声质问,可人群已经不跟着他了,万物本就不需要证据,人云亦云罢了。
既然都是宁可信其有,那么一个区岛主和王后一对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一个满身肌肉的大汉走上前去,毫不客气的握住百渡居的小臂:“放手!你这狗东西!”
百渡居愣了愣,不明白风向转瞬即逝,但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小声的辩驳道:“就算她是王后!王后就可以看这种反动的书吗?”
“管教王后是王上的事,哪轮到你来插手。”
男人说完,一用力周遭的人们明显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云曦一落地一个踉跄立马被搀扶住。
百渡居刚想大叫,男人结结实实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王上对我们整个皎月都有恩,王上的女人就是我们的圣女!未来的圣母!没有人可以侮辱自己的母亲。”
男人的话刚说完,其他几个壮硕的男人也围了上来:“退一万步讲,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欺负王后还不了手是吧!”
“这就是所谓的天才?我看来就是个只能欺负小孩的畜生罢了,因为嘴贱打不过别人。”
人群又开始议论,他们正义的批判百渡居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尤其是蒋桦梦报复性的补充到百渡居连续搭讪云曦好几次。
很快,云曦拒绝了他人的护送,那些人也知道自己没有脸去做什么,只能看着蒋桦梦和云曦离开。
……
江白絮看着头发凌乱,像一只吐墨八爪鱼盖在头上,又几撮还在前脸摆动,满身灰尘,脸上两个鲜红的印子的云曦,并没有作出太大反应,冷着脸看向旁边那个一直跪下磕头的蒋桦梦。
她不生气吗?不!她已经气炸了!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气,但全身青筋暴起手也紧紧攥在一起。
么的!她现在就想杀死蒋桦梦然后去干死那个欺负云曦的人。
江白絮刚想发作,云曦一把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胸前低语:“这和桦梦没有关系,她已经努力保护我了,不要怪她。”
蒋桦梦闻言,身体更加颤栗,开玩笑,没发生什么还好,学院里的人孤立云曦一部分是害怕云曦,另一部分是不敢招惹云曦。
如果云曦愿意,成为一个学院小恶霸,即使碍于身份,这不妨碍云曦暗戳戳称霸,但云曦并不会这样。
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正依偎在江白絮怀里,为她这个不值一提的富家女求饶。
江白絮摸了摸云曦的脑袋,把对方抱的紧紧的:“好了我知道了,姐姐不会难为她。”
她看向蒋桦梦:“起来,我说的话只是想让你力所能及保护小曦,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也是小曦的朋友,不必那么生分。”
等着蒋桦梦站起来,她轻声说:“把头抬起来。”
看着蒋桦梦一双发红的眼睛,她满意的张开口:“小曦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们经常见面,以后也是这样,所以不必拘束害怕,可以的话我还想和你交个朋友。”
当然,是为了知道云曦在学院里是什么样的,江白絮接着问:“告诉我是谁欺负小曦,几个人,起因,在什么地方。”
蒋桦梦说完江白絮就让她走回家去。
不出所料,一回到家她就面对父亲的职责:“叫你离王后远点,你们之间云泥之别,她出了什么事都是小事,你稍稍走错一步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明华展的事不到十分之一夜,就如同星火燎原般向全国散去,蒋桦梦的母亲也附声:
“是啊,别人不怪罪还好,要不然我们家几十个脑袋都不够别人砍的,你以后最好不要见王后了。”
在父母的责备声中,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靠在房门上哭泣。
蒋家,在城中虽说不上富裕,但也是大户之家,她的父亲从商赚来些钱财得以在都城安身。
就连潮清学院,都是她父亲花大价钱才混进去的,但并不是让她学习的。
蒋桦梦不懂,为什么父母眼里只有功利,只有利益,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的灌入她懵懂的世界里。
“在学院里,你要多交朋友,多奉承别人,让那些王公贵族开心,这样以后他们随便提携一下,都我们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是她父亲的话,如同一把寒刃,割开她还未成熟的思想。
啊……她感叹道,王上登基时宣言,天下何人理应平等,不再有王公,平民,奴隶之别,人人生而平等自由。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并不是,即便王上这么说了,只是社会阶级发生名义上的变化,心里的那层阶级无法抹去。
强则强,弱则趋炎附势,人们只会下意识的,去结交更强的朋友,去维护更强权的对象。
阶级固地根生,如烙印一般,这是她从父母那得到的道理,也是世间不变的法则。
就像明华展一样,人们追崇那里最显赫的天才,于是跟风逐云,又墙头两边倒一般倒向身份更加显赫的王后。
她知道,她懂的,父母的良苦用心,她也长大,也应该长大,就像那玩弄她的狗男人,她忍气吞声般的辱骂几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可为什么,她质问着,为什么世界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要趋炎附势,为什么……她不能开开心心的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过想过的生活。
习惯了,她早知反抗无用,那颗炽热的心也会逐渐冰冷,不趋炎附势是她最后的任性。
她知道的……她的归宿是找一个金龟婿,然后成为笼中鸟……这个麻木不仁的国家……她知道的……但她无法反抗。
世间有太多东西是人的枷锁,栓住你想奔跑的双脚,画出一个圆,成为无底洞的闭环。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在孩童时,她早已被功利的道理剥去稚嫩和青春,成为一个半大不大的大人,和无数个相同处境自卑的可怜虫,去为权贵演绎一场生命歌剧。
枷锁和烙印——蒋桦梦不争气的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眸,在朦胧的水珠中,是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看起来和云曦有七分像。
她笑了,一身的疲惫和迷茫都烟消云散,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那个小小只,可爱懵懂,待人谦和,性格清冷的孩子,如冬日里的一团火焰,让她握住了自己曾经的手。
“谢谢你,和你在的每一刻,我都感觉是在为自己而活。”
若每个人生来就是身不由己,那么云曦便是打破枷锁之人,只可惜,云曦的存在……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没有关系哦,至少我们还能享受一枕清梦,明天,后天,以后不知道多少个日子,我们还是朋友,在你成为笼中鸟之时,我也会是他人的鸟儿。”
“但如果你能遨游风中,那我也去特么的狗屁不通的世界!”
想到这,她开心的入睡,去梦里拥抱那个还自由的自己。
梦中,在那个满是圈子的学院里,一张长椅,云曦靠在她的肩膀上休息,嘴里轻轻嘟囔:“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但对比蒋桦梦还能踏入梦乡,江白归今夜可是热闹非凡,前有无数封为自己孩子向王后道歉的道歉信,后有江白絮来辱骂他治了垃圾破国,是个无能废人。
“你平等你么呢!看看你这破逼样,特么这个国家都要立你当神了,有个屁的平等!”
对于云曦被打这件事,他比江白絮还先知情,对此他除了开心就是满意,要是被打几巴掌扯几根头发就能拉拢一个区城主,那他亲自被打也不是不行。
只可惜他那位闲的无聊的妹妹,要重新写一遍皎月名不副实,去慰问了云曦,那个小孩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天生的好性格让人格外的安心。
于是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因为明天要接待百渡居的父亲百千里。
第二天,蒋桦梦看着一身修身长衫在她面前转了个圈的云曦愣住了。
“窝趣,王后就是不一样,伤好的这么快。”
云曦鼓着小脸,不高兴的仰着头:“怎么,喜欢看到不好看的我?”
“怎么会呢,”她堆积出笑容:“小曦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油嘴滑舌,你是个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