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书》像蚊子

3、第 3 章 “在阴暗的

　　“在阴暗的矿道里，我们待了整整五天五夜。

　　“我们没被饿死，因为老陈随身带了好些干粮；我们也没被渴死，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不远有一处地下渗水；我们也没被寂寞与恐惧打败，因为老陈总是能说，在黑漆漆的矿道里，我竟然没感到孤独与绝望。我越来越觉得老陈很神奇，是谁给的他这么强大的内心？

　　“在医院里，我整整躺了一个月，身体才渐渐恢复过来。爸妈在医院里陪了一个月，亲戚朋友及同事时不时地来看我，每个人都在替我庆幸：这么大的矿难，死了200多人，我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幸运了。然后都劝我不要再干这一行了，即使是去扫大街也不要干这一行云云。我也是心有余悸，默默点头了。

　　“然而老陈去哪里了？我问爸妈，他们茫然。我问同事，他们只说老陈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就出院了。去哪里了，也没具体说。好像已经辞职了。

　　“老陈是我的救命恩人，在那五天五夜里若不是他的照顾，我早就命丧黄泉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他就走了。医院的生活是十分单调的，爸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老陈的口才，很多时候都是默默相对着。每当这时，我得承认，我想老陈了，但是老陈去哪里了？

　　“出院后的日子是迷茫的，就像我不知道老陈去哪里那样，我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想起来了老陈的人生，他在人生巅峰的时候突遇那么大的变故，后来选择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是在躲避现实的压迫还是在参悟自己的人生？老陈是个谜，我未来的人生也是一个谜。

　　“我终于下决心不干采矿这一行了。不过，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我喜欢挖掘，挖得越深，就越见其地下世界的神奇。这是种对大地最为亲密的接触，她的肌肤，她的纹理，每每震颤着我年轻的心。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只喜欢默默做我自己的事，这种不需要太多交流的、却可欣赏其壮美的工作确实很适合我的胃口。不过，我拗不过家人朋友让我换工作的要求，只好放弃了。在放弃的那一刻，我在想，老陈干了几十年的矿，难道家人就没有反对吗？

　　“月亮在阴沉的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晚风凛凛，又一个加班之夜。在一个远离父母亲人朋友的城市里，在一个没有恋人和浪漫的世界里，我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疲惫地行走在梧桐大道上，无心听那夜里梧桐枝叶相撞的纱纱声，更别说那迷蒙月光下的婆娑倩影，我只想早点上床休息，除却一天的倦怠。突然，在黑暗中，传来了一阵猫头鹰振翅飞翔的声音，那凄厉的叫声响彻南北。继而，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惊得我一身冷汗，正想挣脱逃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臭小子，跑什么？’

　　“‘老陈？！’

　　“‘对，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呢？’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

　　“‘对，我无时无刻不在等你。’

　　“我更糊涂了：‘可是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了我们？’

　　“‘我并未离开，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经常在你的视觉盲区内。’

　　“‘我不是很明白。不管他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好久没听你说话了。’

　　“‘今晚是个特殊的日子，是该吃点东西，喝点小酒，今晚之后我就解放了。’

　　“‘是吗？你的老板出来了，公司又活起来了？’

　　“‘呵呵，那算什么，不值得如此庆贺。’

　　“‘那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不急，待一会儿我们慢慢说。’

　　“‘好呀，最喜欢听你讲话了。不过你这一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我怪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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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周围的树慢慢变多了，树上的灯也越来越多了，不，那是猫头鹰的眼睛。然后眼前是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风轻轻地吹，带着河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河岸。老陈解下河边的小舟，载着我向河对岸划去。

　　“那是一间茅草泥土搭建的简易小屋，屋内只区分为两间，大的一间权当餐厅和客厅，小的一间是仅容一张床的卧室。地面是凹凸不平的，但屋内却收拾得很整齐干净，饭桌茶几，井然有序。小屋外斜月临照，微风习习，树影婆娑，夜虫欢鸣，好一个幽静的去处！老陈消失的这段时间原来到这里隐居了！

　　“老陈也不作解释，让我走进小屋，安排我在他的小饭桌旁坐下。然后走进他的小卧室，端了一小盆花生米和一壶酒笑吟吟地出来了。

　　“我也笑了，说道：‘今天这顿酒可有什么说法？’

　　“老陈说：‘喝酒不需要理由，不喝酒才要理由。你是需要理由呢还是不需要理由？’

　　“‘有你在这边，我还需要什么理由。’我接过他的酒壶，就给两人的酒杯斟上了，‘第一杯酒，我敬你，感谢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救出来。’

　　“‘你本来就死不了，即使我不救你，也有其他机缘让你不死。不过你敬我，我不能不喝。’

　　“‘这第二杯酒，我再敬你，感谢你在矿山那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些微小事，何足挂齿。我干了。’

　　“‘这第三杯酒，我再敬你，感谢你深夜邀请我到你家喝酒。’

　　“‘我这个小屋，没想到你倒是第一位客人。有意思，有意思，喝！’

　　“三杯酒下肚，全身发热，头脑有些发晕，但却觉得异常畅快，说话声不禁也大起来了：‘老陈呀，这些天你到底去哪里了，找得我好苦？’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我随时都在你身边的，只是我经常在你的视觉盲区，你没察觉而已。’

　　“‘视觉盲区？为什么你会经常在我的视觉盲区呢？’

　　“‘先不急，喝下这杯再说。’

　　“我仰头喝下他斟的酒，听他说下去：‘因为我们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经常没有交集，因此你就看不到我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得很呢，何必每件事都明白。你只要明白我是老陈，我现在请你喝酒就行了。’

　　“‘对，喝酒是正事。’于是我又喝下了一杯。

　　“老陈看着我喝下了那杯酒，笑了笑说：‘年轻人，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你家里嘛。’

　　“‘对，是我家里，是我另一个世界的家。’

　　“‘另一个世界？那是什么世界？’

　　“‘就是我说的那个平行的世界，用通俗的话讲就是死人的世界。’

　　“‘死人的世界？！’我听到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七八分。

　　“‘对的。’老陈点头道。

　　“我声音有点发颤：‘难道老陈你已经死了？’

　　“‘我死与不死和我处的世界无关，我在活人的世界并不意味着我活着，同样的，我在死人的世界并不意味着我死了。’

　　“‘那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经常穿梭在死人和活人的世界，看了太多的活人，也见了不少的死人。在死人的世界里，我是唯一的活人；在活人的世界里，我接触了太多的死人。所以，我自己搞不清楚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曾经这个问题让我恐惧，使我困扰，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大关心这个问题了。不论是死了还是活着，生活都要继续的。’

　　“‘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通灵者？’

　　“‘通灵者？我只是一个摆渡的人而已。人们往往崇拜这样的人物，其实他们是最为孤单的，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们的世界，也没有鬼能体会他们的痛苦。’

　　“‘我就觉得老陈你很神奇，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通灵者。’

　　“‘神奇只是那些你见得少的，别人却一点不稀奇的事儿，所以在人间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在阴间我也是个普通的鬼。’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难道我也可能成为通灵者？我可从来没这个天赋。’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亲切，就像喝酒那样，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

　　“‘既然觉得我亲切，你为什么在医院不辞而别呢？’

　　“‘有太多的死去的工友在大河对岸等我载他们过去，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了。’

　　“‘他们在呼唤你？’

　　“‘其实在矿难发生前，我手中就有他们的名单。这个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一旦我手中有了名单，我就有义务尽早渡他们过岸去。这个世界已不属于他们，他们的世界在这里。’

　　“‘通灵者的主要工作就是摆渡吗？’

　　“‘你可以这么说。’

　　“‘你说今晚你就解放了，是什么意思？是从此回归人间还是归属阴间呢？’

　　“‘只要身有所属，在哪里都一样。’

　　“‘那么你怎么就要解放了呢？’

　　“‘因为我终于不孤独，有人会明白了我的世界。’

　　“‘你是说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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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老陈不见了，小屋也消失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哦，原来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那梦中的场景怎么犹如亲历一般呢？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上散发着阵阵酒气，这梦看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