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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任子琪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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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琪整夜捧着那枫叶,盯着那莹莹发光的文字,往事如烟,一缕缕地在他心中萦绕。他的江枚到底去了哪里呢?矢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在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与她相见呢?他的脑子里满是过去的画面,现在的忧愁以及对未来的悲观想象,一个晚上自然得不到周公的垂青。等到天色熹微,才睡意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他的房门响起来了,声响缓慢不急切,大概敲了有一会儿,任子琪才蒙眬中醒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并未让酒店提供叫醒服务,自己在这个城市除了住在郊区大学城读书的表弟,并没有朋友,谁会那么早过来呢?子琪没再多想,应着“来了来了”,然后前去开门。门大开后,却是昨天在赣江边上遇到的那位老者。子琪一脸诧异,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老者微笑着说:“早上好,年轻人,我可以进来吗?”
子琪昨晚心中有十万个为什么,然而实现生活中却找不到任何一人可以解惑,眼前的这位老者似乎对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正巴不得要去寻他请教,没想到却来到了跟前,自然是满心欢喜地迎进来了。
老者进门后,在眼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任子琪。子琪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问道:“大爷,您吃过早餐了吗?我给您买点早餐吧。”
老者提起手中的白色塑料袋,说道:“这里有一份猪血粉,一份煎包,你要哪一份?”子琪这时才发现老人家手里提着两份早餐,非常不好意思,说道:“您是长辈,本来应该由我来孝敬您的,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老者说:“好啦,不要客气了。我是过来给你答疑解惑的,不是来听你来客气的。先吃吧,我们边吃边聊。”
子琪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请教解答疑惑的,老人家如此说,让他心中大喜,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子琪就要了那份猪血粉。
子琪一边吃着,一边忍不住问道:“大爷,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老者说:“我叫范毅,你可以叫我老范。”
子琪说:“那我不敢,还是叫您范先生吧。”
“随你。”
“范先生,昨天和您见面之后,我有很多疑问。您说您是那个人形骷髅,您又知道枫书的事情,您到底是什么人呢?”
范毅听到这里,不由地叹口气,说道:“你我是有缘人,我的故事很长,你要有点耐心。听完了我的故事,你大概就明白你最近所遇到的所有怪事了。”
“愿闻其详。”
于是范毅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在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工作。工地的生活比较单调,一大伙人待在荒郊野外,每天除了干活、吃饭、睡觉外很少有其他活动。难得有空余时间,喝喝酒,打打牌,吹吹牛,日子就很快过去了。
“老陈师傅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打牌,但喜欢聊天。只要一有空,就会找人,天南地北地侃。老陈师傅的生活经历非常丰富,出生在内蒙古,喝着羊奶,骑着蒙古马长大的。他早年在东北的国有企业当工人,膂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创下一夜里一挑六而不败,三年内无架不胜的记录,因此在当地小有名气。三年后,19岁的他离开了工厂,到东南沿海某开放城市当兵。在部队里,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后期还被送往某军校进行为期一年的技能培训,6年后退伍。当时风华正茂的老陈看到各种矿物开采的巨大商机,便开始学习爆破技术。通过十数年的摸爬滚打,他已经从一位不名一文的退伍老兵变成了一名人人追捧的爆破专家。他并不满足于技术上的成功,开始涉足于矿山的经营管理。不论是北方的煤矿、金矿,还是南方的有色金属矿,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后来,他决定在金矿上大干一场,并将投资的目光投向海外。一位老板看中了他,任命他为该海外金矿的总经理,全权负责矿山的开发、开采、经营和管理。这是老陈师傅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刻,无数人围着他,巴结他,奉承他,小心翼翼地探听着任何可能的发财机会。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老陈师傅的老板由于涉嫌洗黑钱,身陷囹圄,整个集团被查封,资金被冻结。一夜之间天旋地转,昔日对老陈趋之若鹜的人如今转眼成为了红眼的债主。为了逃避这些人的纠缠,也为了留点时间思考未来的出路,老陈重新操弄起老本行,来到了这个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的矿山从事井下爆破。
“老陈虽然喜欢聊天,但是却不怎么喜欢和人谈起自己的人生经历,倘若不经意涉及,也会轻描淡写地绕开过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却很投缘。我想,大概是他比较善谈,而我较善于倾听的缘故吧,一个喜欢讲话的人当然是最喜欢认真听他讲话的人。他和我聊起来,便没有那么多的禁忌,以上那些话他只和我说过。不过,我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还是有些话没和我说。那是什么呢?一来我莫名所以,再则我也不善言谈,便一直埋在心里面。
“在这个矿山里,我是新人。以前在学校里学习了一些矿山的理论,也曾多次下井实习,不过离开了老师的带领,真正开始在矿井底下摸索,面对那冷冰冰的石壁和黑洞洞的空间,我心里时不时地发毛。不过多亏了老陈帮忙,经常主动带我在井底四处游走,慢慢地,对于这地底下的世界我有了自认为的了然于胸。
“一日,我高兴地对老陈说:‘陈师傅,今天我不用你带了,我可以自己下井了。’
“老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小毛孩,井下的世界没有一两年谁能走得清楚?我才带你一个月你就以为可以出师了?’
“我笑着说:‘不是有你这个好师傅嘛,人家用一两年,我只要一两个月。总要自己走走,走多了也就出师了。’
“老陈说:‘你坚持的话,那就自己走走,走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依旧笑着:‘这一个月来来回回都走了几十趟了,丢不了。’
“于是穿戴好下井装备,我下井了。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上,渐渐地发觉所有的路径都是如此熟悉,便对完成今天的下井任务充满信心,心里满是自豪:我终于成为一名合格的井下工作者了。我要前往H区检查挖掘设备,并检查相关地区的通风排水情况。我和路过的工人打交道,他们问我今天怎么没有老陈带领,我说我已经熟悉了,不用麻烦他了。
“不过不久我就意识到了事情没那么简单。突然间,我感觉脚下的巷道在振动,巷道边壁开始有石头脱落,紧接着工人们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了,我瞬间没了主意,心中只反复重复着:完了,这次完了。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怀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向他们逃命的方向飞奔而去。突然有一只粗壮的大手紧紧地拽住了我,并用低沉严厉地口吻向我喝道:‘跟他们跑?不要命了?!’然后也不管我反对不反对,明不明白,拉着我就往相反的方向跑。我心惴惴,六神无主,在他威严的呵斥下竟也乖乖地跟他跑过去。他跑到了一低凹处,让我和他一起躲在那里。我这时才想起来看一眼拉我的人,原来是老陈,心下顿时踏实了很多,依言和他蹲在那里。
“老陈喘着粗气,道:‘臭小子,今天你真不要命了,要不是我跟下来,你就要和那群傻子送命了!’
“‘什么?!那些工人今天都会死?’
“‘是的。’老陈从来不乱讲话,这次说的也很严肃。我被这样的事实吓呆了,两百多号了就要这样葬身井下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完全没听进去,想着可能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血肉模糊的景象,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老陈过了一会儿,巴巴地说道:‘唉,都死了,一个不留,一个不留呐。’
“‘都死了……’
“‘唉,是呀。我们能不能活下来也要看造化,如果救援人员在我们氧气耗尽或饿死之前找到我们,那我们还有生还的希望,不然我们也得死。不过比起他们,我们不用死得那么难看,你说我们是不是比他们强些?”他说完看着我笑了笑。
“我心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对他这种不知死活的幽默实在没有心情欣赏。我是多么留恋这个世界呀!家里有盼我出人头地的父母,外面有那么多和我情同手足的好朋友,我还没结婚,我还没成为父亲,我的事业正在向前发展,外面的世界如此丰富,我还没机会享受……可是现在,一切都要在这场不明所以的矿难中化为乌有。我怎么还有心情去附和这不知死活的幽默呢?
“我沉默着,陷入自己绝望的深渊中。
“老陈看着我一脸严肃,忍不住要笑,说道:‘你说人有时是不是像鸡鸭一样的傻。你是来自农村的,应该有这样的经验:当车子开到鸡鸭的身边,它们便吓得拼命往前跑,有时竟傻得跑到车辙之处,最后只好被轧死。其实它们只要老实待在原处,不乱跑,车是轧不着它们的;它们一跑起来,反而是自寻死路。那些工人如果能淡定地审时度势,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动,或许一大部分人能捡回一条命。不过恐惧心一旦占领了心智,只能是死路一条了。因此,这次矿难与其说是矿难要人的命,还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的恐惧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我看了一眼老陈,心里充满了愤慨:这多人都死了,他还忍心进行批判,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肠。因此便更加不想理他了。
“老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用他那只曾紧拽我的手摸摸我的头,说道:“你还年轻,什么事情都不懂。”
“我依旧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