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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到 不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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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明礼一中的围墙,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绵长,陈疏白靠在树干旁,接起了远在江城的好友李栩的电话。
听筒里裹挟着江城午后的燥热,李栩一开口,还是往日里没个正形的调侃语气,一上来就直奔他心心念念的事。
“总算找着那姑娘了?怎么样啊?”
陈疏白指尖微微攥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里裹着这几日积攒的烦闷,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的李栩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吵得陈疏白眉头拧得更紧。
“不是吧陈疏白?我没听错?你当年把那张合照揣得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找了这么多年,结果人家压根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嘴里的合照,是陈疏白藏在卧室抽屉最深处的旧照片,边角早已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年幼的他和夏听,小小的夏听扎着羊角辫,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甜得晃眼。
这么多年,陈疏白走到哪都带着这张照片,成了心底最隐秘的念想,也成了此刻最让他无措的执念。
陈疏白把手机拿远几分,耐着性子开口,满是不耐:“笑够了就闭嘴。”
“好好好,我不笑了。”李栩强憋着笑意,语气正经了些,话语间却还是藏不住诧异,“我是真服了你,为了这么个把你忘了的人,非要跨省去临扬,亏你想得出来,陈叔……不是,徐姨她都没说你?还有你这性子,一看就不是会主动跟人搭话的主,打算怎么跟人熟络啊?”
他和李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最是知根知底,也清楚对方心底的避讳。
聊到童年、家庭时,李栩但凡快要触及“爸爸”这个字眼,都会下意识顿住,小心翼翼地绕开——七岁那年的事,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禁区。
陈疏白的父亲当年婚内出轨,决然地和母亲徐婉宁离婚,从此几乎断了联系,这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问,只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爸爸”两个字,早已成了这个家里最冰冷的禁忌,李栩向来懂分寸,从不会贸然提起,更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陈疏白垂眸看着地面斑驳的树影,语气沉了沉:“不知道,没头绪。”
和李栩又敷衍聊了几句,陈疏白就匆匆挂断了电话,不想再被这份无力感裹挟。
没过多久,放学铃声响彻校园,暖金色的夕阳铺满操场跑道,班里几个相熟的男生拎着篮球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热情邀约:“陈哥,走啊,去操场打会儿球再回家,随便玩玩放松下!”
心里的烦闷无处排解,陈疏白想借着汗水宣泄情绪,当即点头应允,跟着众人走向操场。
说是打球,不过是少年们无规则的嬉闹,追跑、传球、投篮,欢声笑语不断,可陈疏白有些心不在焉,心绪全然不在球场上。
“陈哥,你今天这状态不对啊,魂都飘没影了!”一个男生抢过篮球,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满是八卦地调侃,“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事?我可看出来了,你这几天,总偷偷留意咱们班夏听,对别人都爱答不理,就对她不一样,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女生有意思?”
这话一出,周围的男生全都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开学不过一周,年级里主动搭话、示好的女生可谓是络绎不绝,可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除了必要回应,从不与任何女生多做交流。
大家都还记着开学第二天早上那一幕。
陈疏白握着篮球的手猛地收紧,眉头轻轻一蹙,眼神淡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调侃的疏离:“能有什么关系。”
短短一句话,男生们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想说,也不想被调侃,便识趣地闭了嘴,重新闹着打球,可心里都明镜似的:陈疏白对夏听,绝对不一般。
一场球草草结束,陈疏白满身大汗,心头的烦躁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发杂乱。
天色渐渐暗沉,夕阳彻底沉入天际,他将篮球丢给一旁的同学,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拎起外套便转身离开操场。
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路过街角便利店时,喉咙的干涩让他停下脚步,推门想买瓶水,却在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顿在原地。
夏听正站在零食货架前,微微低头挑选着面包,马尾柔顺垂落,暖黄色的便利店灯光温柔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抬眼瞥见陈疏白,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转瞬便扬起一抹清甜的笑容,主动开口打招呼:“陈疏白,好巧啊,你也来买东西吗?”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光芒,干净又纯粹,和小时候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一起。
陈疏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抬起手,不自在地扶了扶自己的后颈,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淡红,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嗯,过来买瓶水。”陈疏白压下心底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随即问了一句,“你准备回家了吗?”
夏听心里微微犯嘀咕,这一周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来,陈疏白不是爱主动的人。
平时都是别人跟他说话,他礼貌应几句,话不多,更不会主动问别人的去向,总带着点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雾。
可现在……
心里虽疑惑,但她也没多想,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抠着面包袋:“嗯,有点饿了,出来买点吃的,买完就回去。”
简单的对话过后,空气陷入片刻安静,陈疏白满心都是想再多说几句的念头,却终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看着她选好东西,笑着跟他道别,推门离开便利店,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收回目光,随手拿了瓶冰镇汽水,付完钱走出便利店,仰头灌下一大口,轻轻啧了一声,真烦。
客厅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徐婉宁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杂物,听到开门声转头看来,一眼就看出儿子眼底的烦闷,周身都透着低落的情绪。
她连忙起身,接过陈疏白手里的外套,语气满是关切:“回来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在学校有烦心事?
陈疏白换好鞋子,坐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问出了心底纠结已久的问题:“妈,如果一个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人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做?”
徐婉宁动作一顿,看着儿子迷茫又失落的神情,心里了然这是他藏在心底的心事,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耐心开导:“记不记得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意这个人,还想珍惜这份缘分。那就慢慢来,重新认识就好,不用急,也不用逼自己。”
母亲温和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稍稍化开了他心底的郁结。
陈疏白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想回房间休息。
就在他转身之际,徐婉宁突然叫住了他,眼神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担忧与不解,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疏白,妈一直想问问你,为什么中考结束后,非要执意转来临扬?”
“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会跟我提任性的要求,更不会贸然做这么大的决定。以你的成绩,留在江城,哪所重点高中会不抢着要你,可你偏偏要跨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徐婉宁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自从丈夫当年出轨,她独自带着陈疏白生活,一路不易,只盼儿子能平安顺遂,可他这次突如其来的转学,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陈疏白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母亲,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疲惫,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母亲这些年独自撑起这个家的辛苦,也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他沉默片刻,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开口:“妈,我转来临扬,是为了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多说更多细节,可那份坚定,徐婉宁已然读懂。
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与执念,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柔声道:“好,妈知道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早点休息。”
“嗯,您也早点睡。”
陈疏白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的瞬间,他想:算了,不记得没关系,重新开始就好了。
而另一边,夏听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自从陈疏白那句“你不记得了吗”,她就总是做着模糊的怪梦,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莫名的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看了眼时间,已是夜里十点多,客厅里还传来电视剧的声响,一家人都是夜猫子,唯有她平日因上学早早入睡。
辗转反侧实在难眠,她起身推开房门,弟弟夏觉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抗日神剧。
“姐,你怎么还没睡?”夏觉转头看到她,满脸惊讶,下意识按下了电视音量,“都这么晚了,你平时不早就睡熟了吗?”
夏听泄气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轻声道:“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夏觉闻言,顿时笑出了声,一脸打趣:“不会吧,我姐居然也有失眠的时候?你不是沾枕头就睡,雷都打不醒吗?”
夏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抿着。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里的乱糟糟,脑海里又浮现出陈疏白的样子,还有那句让她耿耿于怀的问话。
她握着水杯,转头看向正专心看电视的弟弟,嘴唇动了动,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小觉。”
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让夏觉听见,他立刻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啊?怎么了姐?”
夏听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你知不知道江城?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去过那里?是不是认识过什么人?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去过,那时候夏觉才四岁,怎么可能记得?问了也是白问。
就算真的去过江城,真的认识过陈疏白,可她现在忘了,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她是不是太敏感了?不过是同学的一句话,就让她胡思乱想这么久,甚至睡不着觉,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夏听轻轻摇头,把话咽回去,“你看电视吧,我回房了。”
夏觉挠挠头,一脸不解,没再多问,转头继续看剧。
夏听喝完水,转身回房,关上门,重新躺在床上。
可闭上眼睛,就是陈疏白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