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心动》玟写意

1、迟到 陈疏白

　　九月的临扬市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风掠过明礼一中的香樟树冠，卷着细碎的光斑落在教学楼的窗沿上。

　　高一开学不过第二天，新生们还没完全褪去军训时的晒痕，也没彻底适应高中紧凑的节奏，教室里总弥漫着一种既新鲜又浮躁的气息。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高一十二班的课桌间已经攒起了细碎的议论声，像春日里刚破土的草芽，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夏听趴在靠窗的位置上，指尖捏着一本封面磨得有些发白的小说，视线牢牢黏在书页上，连周遭的喧闹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她鼻梁秀气，唇线偏淡，皮肤是那种很干净的冷白色，在满是朝气的同龄人里格外扎眼，只是眉眼不算惊艳，额角还零星点缀着几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让她多了几分青涩与笨拙。

　　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大概率会被淹没的类型，这是夏听对自己最直白的认知。

　　她身边的座位空了半分钟，紧接着就被人猛地拉开，明然抱着刚接好的水杯坐下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夏听夏听，别看书了，出大事了！”

　　夏听的目光还停留在小说的高潮桥段，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书页，只是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敷衍：“什么大事啊？天塌了还是食堂今天加菜了？”

　　“比加菜有意思多了！”明然把水杯往桌角一放，身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眼底的八卦光，“我刚去厕所的时候，听见前面好几个人在说，咱们班今天要来转校生了！”

　　“转校生？”夏听终于从小说里抽了点注意力出来，眨了眨眼，“开学都第二天了，怎么还有转校生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明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消息灵通的样子，“人家肯定是特殊情况呗。而且我跟你说，这转校生不是普通的转校生，我军训的时候就听过风声了。”

　　夏听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算是给了闺蜜一点回应：“啊……有那么夸张吗？”

　　“你忘了吗？当时军训休息，我替咱们班教官去教学楼交资料，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里面站着个男生，”明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语气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长得那叫一个绝，肩宽腿长，侧脸线条特别好看，我当时就惊了，偷偷问了旁边的老师，人家说那是外地转来的尖子生，成绩贼拉好，长得还贼拉帅！”

　　夏听听着，嘴角轻轻勾了勾，没太往心里去。

　　帅哥学霸这种设定，在小说里见得太多了，现实里就算真有，也跟她这样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交集。她只是随口应道：“是吗，那挺厉害的。”

　　“什么叫挺厉害的啊，是超级厉害！”明然不满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我跟你说，刚才大家都在传，他可能今天就来咱们班。你想想，咱们十二班就是个普通班，突然来这么个大神，不得炸了？”

　　夏听重新翻开小说，视线落回文字上，语气依旧不走心：“炸就炸呗，跟咱们没关系。你好好听课，别总想着八卦。”

　　“哎呀你这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啊！”明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却也没再继续打扰，只是自己趴在桌上，跟前后桌的同学继续小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转校生，言语间满是期待。

　　夏听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议论，心思却始终飘在小说的情节里。
　　她不是不爱热闹，只是性格向来偏淡，对那些遥不可及的人和事，从来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她和明然是初中三年的好朋友，两人成绩差不多，中考时都擦着分数线险险挤进了临扬最好的高中——明礼一中。

　　临扬市的高中分三档，一中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聚集了全市最顶尖的生源，里面又分火箭班和普通班；二中次之，三中则是大多数中等生的选择。她和明然能踩着线进一中，已经算是超常发挥，分到普通班的十二班，也在情理之中。

　　对她而言，高中生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读书，身边还是熟悉的闺蜜，日子按部就班就好，至于什么帅气转校生，不过是平淡日子里一点无关紧要的谈资罢了。

　　没过多久，早读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纷纷坐直身体，拿出课本，刚才还沸沸扬扬的转校生话题，也暂时被压在了心底。

　　夏听把小说塞进桌肚，拿出语文课本，刚翻开页，就看见班主任张逸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张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性格温和，讲课也很细致，这两天相处下来，班里的同学都对他颇有好感。
　　他往常走进教室，都会先笑着跟大家打个招呼，可今天，他的脚步顿在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同学们，安静一下，”张逸抬手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在开始早读之前，跟大家宣布一件事——咱们班今天迎来一位新同学。”

　　话音落下，教室里原本压抑的议论声又忍不住冒了出来，前排的同学甚至忍不住偷偷回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明然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夏听的胳膊，用口型对她说：“来了来了！就是那个转校生！”

　　夏听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教室门口，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课本。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教室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男生很高，穿着一中干净的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不一样的气场。
　　肩背挺直，身形清瘦却挺拔，墨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五官轮廓锋利深邃，眉眼桀骜，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明明是少年人的年纪，周身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矜贵，像是天之骄子，自带光芒，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是一种很扎眼的好看，不是柔和的俊朗，而是带着攻击性的、桀骜不驯的耀眼。

　　他走进教室的瞬间，整个教室都像是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夏听的目光在触及他脸庞的那一刻，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原本平静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咚咚地敲着胸腔。
　　她下意识地轻轻皱了下眉，眼底泛起一丝茫然，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

　　好熟悉。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记忆，只是一种萦绕在鼻尖、藏在心底的模糊触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像是在梦里遇过，又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悸动。

　　她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对应的身影，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破碎的、模糊不清的碎片——老旧的巷弄，斑驳的墙面，夏日的蝉鸣，还有一个模糊的小男孩的轮廓，转瞬即逝，抓都抓不住。

　　这种熟悉感来得毫无缘由，让她有些无措，也有些莫名的心慌。

　　讲台上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漆黑的眼眸微微一转，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听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点探究，带着点久别重逢的复杂，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笃定。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穿透了时光，直直地望进她的心底。

　　夏听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莫名地被那目光牵制着，动弹不得。

　　不过短短几秒，男生先收回了眼神，重新看向班主任，周身的疏离感又浓了几分。

　　张逸笑着拍了拍手，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来，新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以后就是高一十二班的一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的男生身上，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男生站得笔直，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冽，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却简洁得不像话，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丝毫的拘谨：“我是陈疏白。”

　　一句自我介绍，四个字，说完便不再开口，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插进口袋，桀骜又随性。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女生们的眼底都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陈疏白。

　　名字好听，人更好看，连自我介绍都这么有个性。

　　张逸倒是习惯了这般性格，笑着摆了摆手：“好，陈疏白同学，你就先坐在……靠窗最后那个空位吧，刚好那里空着。”

　　陈疏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拎着肩上的书包，径直朝着教室后排走去。

　　他的脚步从讲台前走过，穿过课桌间的过道，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夏听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往后走，在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坐下，将书包往桌洞里一扔，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气场依旧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坐下，教室里的议论声才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却又因为是早读时间，只能压着声音，前后桌互相传递着激动的心情。

　　明然整个人都快激动得蹦起来，凑到夏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兴奋：“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巨帅！比我当时看到的还绝！陈疏白，名字也好听，成绩还好，简直是小说男主照进现实了！”

　　夏听却没像明然那样激动，她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上，心里的茫然和熟悉感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陈疏白。

　　这个名字，好像也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和那模糊的记忆碎片缠在一起，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拿起语文课本，假装认真早读，可视线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刚才那张桀骜耀眼的脸，还有那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早读课的时间过得很慢，夏听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偶尔会忍不住偷偷往后排瞥一眼，却每次都能撞上陈疏白的目光。
　　他似乎一直在看她，目光直白又坦荡，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情绪，每次被她发现，也不闪躲，只是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夏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课本，脸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红晕。

　　终于，早读课的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少同学都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往后排凑，去跟新同学搭话。

　　夏听松了口气，刚想趴在桌上缓一缓，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耳中。

　　“夏听。”

　　这一声，清晰地叫着她的名字。

　　夏听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教室后排，陈疏白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整个教室，在这一声呼唤落下的瞬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议论声、嬉笑声都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夏听和陈疏白身上，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和八卦。

　　谁都没想到，这位刚转来的、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帅哥，竟然会精准地叫出班里一个普通女生的名字。

　　明然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听，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夏听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陈疏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茫然和不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陈疏白这个人。
　　他是今天才转来的新同学，怎么会一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

　　陈疏白走到她的桌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疑惑取代，那疑惑里，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以为，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模样变了，她至少会对他有一点印象。

　　可眼前少女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陌生和茫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悸动，就像看着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陈疏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吗？

　　简单的五个字，让夏听更加茫然。

　　她皱着眉，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对应的画面，可脑海里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
　　她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又困惑：“我应该……记得你吗？”

　　这句话落下，陈疏白眼底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

　　他沉默了几秒，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很浅，没达眼底，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释然。

　　原来，她真的把他忘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算疼，却闷闷的，堵得慌。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桀骜随性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丝失落从未出现过。
　　他轻轻挑了挑眉，找了个再自然不过的借口，语气恢复了平淡：“没什么，刚忘了说，我有点事找班主任，不知道老师办公室在哪，你知道吗？”

　　夏听看着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也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朝着教室门外的方向指了指，认真地回答：“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从这里出去左转上楼梯就到了。”

　　“好，谢谢。”陈疏白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朝着教室外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教室里的寂静才被打破，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明然立刻凑到夏听身边，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什么情况啊？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你们以前认识吗？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夏听自己也一头雾水。
　　她看着明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认识他，今天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明然一脸不信，“那他怎么一开口就叫你名字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知道的，”夏听只能胡乱找了个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明然，“也不算太奇怪。”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理由有多牵强。

　　他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看一个刚记住名字的陌生人，那目光里的复杂和笃定，分明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可她，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夏听甩了甩头，不想再纠结这个无解的问题，拿起水杯：“别想了，可能就是巧合，我去接杯水。”

　　说完，她便起身走出了教室，试图躲开教室里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让自己混乱的心静一静。

　　一整个上午，夏听都有些心不在焉。

　　陈疏白自从去找老师后，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才回到教室，他坐在后排，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很少跟周围的同学说话，却依旧是全班的焦点。

　　而他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落在夏听的身上，时而直白，时而隐晦，带着一种执着的意味。

　　夏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上课频频走神，连老师讲的知识点都没听进去多少。

　　终于，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放学的号角吹响，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收拾书包的声音。

　　“走啦夏听，吃饭去！”明然挎着书包，拉着夏听的手，兴冲冲地往教室外走，“食堂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夏听被她拉着，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排队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明然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又想起了陈疏白，忍不住开口：“对了，我早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陈疏白，真的太奇怪了。”

　　夏听拿着筷子，轻轻拨开碗里的葱花，她从小就不爱吃葱花，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改。
　　她低头吃着饭，随口应道：“哪里奇怪了？”

　　“成绩啊！”明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说，“我打听过了，他是从江城转来的，那边的教育水平比咱们临扬还好，他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年级前列，妥妥的学霸，这种成绩，来了一中怎么也该进火箭班啊，怎么会分到咱们班来？难道我之前听到的情报是假的？”

　　明礼一中的七班是公认的火箭班，聚集了全市最顶尖的学霸。
　　以陈疏白的成绩，进火箭班是理所应当的事，分到普通班，确实不合常理。

　　夏听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看着明然打趣道：“这位‘万事通小姐’，你怎么这么关注他？又是打听成绩又是打听来历的。”

　　“喂喂喂！你别乱想啊！”明然立刻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坚定，“我跟你说，他虽然帅得惨绝人寰，但真不是我的菜！我就单纯有一颗八卦的心，这么离谱的事，换谁不好奇啊？”

　　夏听被她这副激动的样子逗笑了，不再打趣她，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指尖捏着筷子，心里却不自觉地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陈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