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暗城—启明星》仲孙骖梁

7、一个孩子

　　什么是一个孩子？
　　冲动的，易怒的，好奇心重的，活泼的，容易遗忘的，多愁善感的。
　　他们很容易忘记过往的苦难，以迎接新的未来。就凭着这份童真，孩子总比大人更抱有希望，尽管前路是黯淡无光的。或许是他们并不知道那黑暗意味着什么，也并不知道会为此而付出什么吧。他们的世界是多么的简单，简单到不用思考就能够感受到光的存在。
　　龙霄已经十三岁了，在他这个年龄虽未退稚嫩，却早已能够深度的思考一些事情，跟何况，他从小在贫民窟长大，贫民窟的孩子早已看淡了死亡。当爸爸出门的时候，他会游荡在茅屋之间，伴着漫天的尘土，脑袋里面想着一些他独属的疑惑。其中，有一个问题他最深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却一直把它藏在心底，不敢问他最忠实的伙伴，最亲爱的挚友——爸爸。
　　龙霄的妈妈是谁？
　　望着其他孩子被父母左拥右护，他时常想这个问题。
　　在无眠的夜晚，他时常会在脑海中构思妈妈的容貌。他的妈妈一定有一双星星般的眼睛，而她就像星星一样，在童话里生活，现实却触不可及。想到这里，他的心会暗暗一沉。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啊，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做惆怅。
　　他一直想要去问爸爸，可是他却不敢。
　　他见到过其他孩子没有父亲或母亲，又或者是全都没有。他们迷失在远方，又或者被绑架，又或者忍受不了贫民窟恶劣而出逃，但他们能逃到哪里呢？难道龙霄的妈妈走了？那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离我们而去，又或者我们为什么抛弃了她？龙霄没读过书，也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精神上的贫穷限制了他的思考，但这仅存的思考也是难能可贵。
　　求知的欲望像海啸一样席卷着龙霄的心灵，终于，在某个无名的夜晚，他对着父亲疲惫的眼神发问了。
　　”爹，我能问你个事吗？“
　　”说吧，孩子。“龙绮劳累了一天，甚至连说话都显得有些虚弱。
　　”我的妈妈是谁？“龙霄鼓起勇气说了出口，换来的是死寂的沉默，他有些害怕。因为龙绮正阴沉着脸，他不敢直视龙绮的目光，低下了头。
　　龙绮发觉到他的表情吓到了孩子，重新恢复了安详。
　　“你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我不知道。”
　　“你名字里的霄字，在一部古老的字典里面解释为稀薄的云。”
　　“字典是什么？”
　　“哦，就是一本书，上面记载了很多的字，并且写上了他们的意思，这就叫字典。”
　　“云是什么？”
　　“云......”龙绮一时不好比较。
　　“你可以把它当作外面的雾。”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啊？”
　　“只有透过稀薄的云才能看见太阳，而雾不行。”龙霄还想问什么，可是被龙绮结束了交谈。
　　”好了，你今天问得够多了，该睡了。“
　　”啊？现在就睡，有点早了吧！“龙霄有点沮丧。此时龙绮的脸上第一次绽开了笑容，对龙霄说：
　　“那就给你唱首歌吧。”说罢，龙绮取下了弦琴，调了调音。弦琴忧郁的音色在屋内萦绕，那是独属于他们父子俩的快乐。

　　为清晨的鱼肚白唱出一曲颂歌；
　　我沐浴在阳光之下，却不知太阳的存在；
　　等我如梦初醒，暮色苍茫，光辉不再；
　　在迷雾中我不知道前路如何；
　　在花园里栽种一朵玫瑰；
　　每年春去秋来，滋养浇灌；
　　多少年如一日，再回头依然真心不换；
　　赏花的朋友啊，你可知浇花所用的是我的泪水；
　　每天不知自己究竟处于何方；
　　我就在广袤的荒土上浑浑噩噩地走着；
　　而太阳在雾里严严实实的藏着；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入阴阳；
　　我究竟是一个多情的学究；
　　还是早已在苦难中变成了野兽？

　　这首歌龙霄从没听过，他也不太明白歌中的一些词眼，他只觉得这首歌特别的有韵味，并且他已经听得入迷。其实他并不明白歌词的含义，但是他听得出歌中的忧郁，就凭这个，足以让一个孩子共情。当龙绮唱完最后一个对句以后，龙霄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他的心脏好像沉默了，霎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的呼吸声。
　　龙霄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而他也不愿再去问爸爸这个问题，他不愿再看到爸爸的那种表情，于是就把自己的疑问深埋心底，等待着时光的冲刷把他销蚀殆尽。可是他有的时候仍然会想这个问题，别人看着他双手托腮呆滞的样子，暗地里觉得龙霄有点问题。
　　时间过了多久了？
　　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太快了，快到就好像在他的眼前闪了一下，然后匆匆掠过。他现在已经躺在永暗城某个角落的病床里了，而现在的状态，还正是他前一天所不敢想的。
　　自己已经进城了？他揉了揉眼睛，这不是一个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被子上，他却认不出来那就是阳光。而前几天所经受的痛苦，早已烟消云散，他不再为过往而心悸，因为他早已脱离漩涡之中，至于其他人在干什么，早已与他无关了。
　　龙霄睡了整整三天，甚至连医生给他治疗的时候他也是紧闭着眼。
　　孩子是容易忘记的，尤其是不好的过往。如今，龙霄早已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之脑后，他现在要用他的眼睛去探索只会在梦中出现的不夜城。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他看到的不是龙绮，而是一个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他正在与龙霄四目相对，好像在查看着龙霄的精神状态。
　　“这里是......”龙霄很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这里是不夜城。“龙霄由于虚弱的原因，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与欣喜。
　　”你是谁？“刚刚醒来，龙霄还有点虚弱。
　　”我是医生。“那个中年男子的双眼看起来十分和善。
　　”医......生......“龙霄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应该和贫民窟里的大夫是一个性质，是治病救人的。自己的怪病好像已经消失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可能就是救他的人。
　　“谢谢......”
　　“嗨，你要谢的话，最应该谢谢你爸。你的病没事了，但是需要静养几天不能随意走动。好了，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叫我。”医生看起来还有其他的事要忙，着急离开。
　　“请问，我的爸爸在哪里？”
　　“你的病还有传染性，而且你的身体还太虚弱了，等你养好了以后，自然就会见到你爸爸的。”
　　医生走出房间，带住了门。
　　龙霄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间房间并不大，仅仅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副桌椅，显得有些局促。墙壁上涂着洁白的漆，可能是老旧的原因有些发黄。这些桌椅板凳和他所躺的病床并没有与他们家的家具有太多差别，只不过是这张床更加坚固，垫的不是稻草而是被褥，十分柔软。
　　在床的旁边有一扇窗户，阳光得以渗入，龙霄勉强直起身，能够看到窗外的街道，这让他有些失望。因为外面的景色并没有与贫民窟有太大的不同，就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贫民窟一样。但是这里没有雾霭，他想要找到爸爸常说的太阳，但是被前面的楼房遮挡，只能看到稀疏的光。他已并不像再看，周围安静极了，就连楼下的也没有一个人，仿佛全部消失了一般。他后悔没有恳求那个和善的医生留下来陪陪他，他现在感觉无比的孤独。他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的白墙，盖好了被子。
　　那一觉，睡到了爸爸来看他。
　　再次看见了父亲，龙霄心中十分的开心，但是也又想起了那些令人心悸的过去。他希望爸爸能够等他出院然后永远地生活在这里，但他没想到爸爸此行是来跟他告别。
　　他需要等到爸爸再次回来，但是归来的日子遥遥无期。他不明白爸爸口中所说的什么宝藏和政治理想是什么，他就只知道爸爸是他唯一的牵挂。这不到十分钟的相聚给龙霄带来了希望，同时也带去了惆怅。他知道，父亲也明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在这个父与子的约定中等待下去，等到龙绮功成名就之时，再父子团聚。他不知道爸爸身旁的叔叔为什么一直催着他走，但是他知道他们一定有紧急的事。
　　”儿子，我走了啊！“
　　”拜拜。“平静而安详，阳光照耀着他苍白的脸庞。
　　他看着龙绮和那个叔叔坐进一个铁皮面包里面，紧接着那个面包的屁股喷出了黑烟，载着爸爸轰鸣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刚相遇，却又要分离。龙霄并不知道的是，龙绮是为了复仇，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爷爷，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的生活下去。这个孩子，并没有太多的怨言，只是纯粹的期盼，期盼龙绮可以回来得快一点。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无论吃饭，睡觉，他一直在想着这一点。

　　龙绮坐在车上，猛地有些不适应。在二十年的流亡生涯中，他早已成为了一个局外人，而现在他又重回到这片乐土，他表现得与初来乍到者无异。望着车窗外的建筑逐渐高耸，他知道已经接近了不夜城的中心城区，在那片土地上，他将要与自己刚刚发现的宿敌决一死战。他又想起了龙礁海跟他说的，龙氏族曾经的辉煌。
　　M城在很久以前采用的是四元君主制，不夜城的统治由城中的四个德高望重的氏族分担。他们分别是龙，元，祁，鹤。四个氏族相互制约，相互合作，维持着不夜城的运作。M城曾有一段巅峰时期，那时候的科技发展速度空前快速，民众一心，社会安定，这正得益于当时的四位统治者龙晗，元朗平，祁枫和鹤皋。可是后来，四个氏族内部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时候城内每天都在发生着械斗和暴乱，一时间人心惶惶。到后来主城派人过来整顿了治安，废除了四元君主制，重新扶持了一个城镇长官，社会恢复安定，可是一直没有出现过像以前那样的辉煌。
　　龙氏族的子孙尚武，他们讲义气，有担当，并且从小精通各种武艺。在龙氏族直接控制着城内的掩幕者协会和所有的城防力量，还有大大小小的军工厂都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在那时候是四个氏族里面最强大的一支，毕竟，拳头硬，说话才有分量。
　　元氏族的子孙继承了祖先善于经营的特点，他们管辖着M城的心脏——中心城区，并且把这里管理的井井有条。他们掌控着政府，议会，拥有着不俗于龙氏族的软实力。毕竟，与拳头相比，心脏是更重要的。
　　祁氏族自古以来祖祖辈辈都是商人，他们在M城开设了大大小小的商会，外地人想要在M城落脚必须经过他们的同意。他们掌握着M城的财政大权，也算是把握住了一条命脉。
　　鹤氏族的祖先是工匠出身，他们祖祖辈辈都经营着城内面积最大的工业区，如果没有他们，工厂就不再生产，而所有居民的生活就会停摆。虽然他们没有其他三个氏族那么强大，但是他们的优势也是其他三个氏族所没有的。
　　而这一切，毁于一旦。如今，光辉不在。
　　虎落平阳被犬欺，曾经威名四海的龙家，到了龙礁海这辈竟然被一个籍籍无名的陈家陷害。甚至纷纷殒命，只剩下龙绮流亡在外。说实话，邬盾的说辞并没有说服龙绮，但是龙绮知道，为了孩子和自己接下来能够顺利的留在不夜城，纯靠眼前这个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所以他说的话他一定得答应。再说了，多年的仇恨终于有了主人，自己终于可以报仇了。
　　现在的龙绮，完全为了复仇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