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暗城—启明星》仲孙骖梁

6、橄榄枝

　　沉暮的钟声敲响，久久回荡在岸边，水面上漾起的波纹，撩动着二人的心。
　　”时候不早了，回医院吧。“邬盾拍了拍龙绮的肩膀。
　　二人重又行走在原来的路上，此时街上多出了许多放工的人，脸上挂着疲惫。那几个孩童在人群中穿梭着，玩着捉迷藏。这是每天傍晚最平凡的景色，也是独属于工业区的景象。
　　不夜城虽说是富人聚居的地方，但是城内仍然有许多工人和服务人员长期居住。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却保障着不夜城的正常运作。随着科技的发展与时代的进步，M城需要的劳动力和实验品逐渐增加，于是政府开始扩建城邦，到了现在，M城的规模已经是原来的两倍大小，尤其是工业区，面积是原来的三倍之多。因为贫民大量地涌入工业区，所以给政府的管理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M城中，居住着二十多万的富翁和一百一十多万的贫民。而富人区的占地面积却是工业区的五倍还要多。工业区中鱼龙混杂，人口密集，治安混乱，跟贫民窟没有太大的差别。
　　回到医院以后，龙绮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邬盾突然叫住了他。
　　“大概再有两三天，你就能见龙霄了。”
　　龙绮点了点头，回身关门。

　　第二天一早，邬盾坐上了汽车，向富人区驶去。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发出一阵阵呻吟，扬起尘烟。远处，林立的高楼在云间依稀可见。
　　一路颠簸，邬盾终于回到了家，但他不敢停留半刻，因为参议院马上就要召开一场重要的会议。他问候了一下家人的近况，匆匆出门。
　　议会大厅离他家并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可以到。不一会，他就站在了大门口。警卫向他点头示意，他随即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敬礼。警卫让开了道路。
　　走在陈旧的楼梯上，木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令人心慌。不远处虚掩的门中，传来了一阵阵细语声。
　　他轻轻推开门，周围的目光一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屋内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两旁分列着许多椅子。而面对出口的方向，一把高椅摆在长桌的一端，那是参议院院长坐的位置。一群人早已坐好，窃窃私语着。
　　“好，人来齐了，现在开始M城参议院本年度第七十六次例行会议。“院长宣布。
　　邬盾找了一个靠角的位置坐下，无精打采地听着。日常的的例会，无聊至极且没有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模糊的脸庞说道：
　　”散会！“
　　众人作鸟兽散，邬盾从梦中惊醒。出了门，他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程。
　　先去给父亲买点东西，在家里待一上午，下午再回去陪龙绮。
　　他走在来时的路上，思索着该给父亲买什么营养品。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黑影。

　　一上午，邬盾都没有回家，他的父亲很是着急。到了饭点的时候，他终于叩响了自己的家门。年逾古稀的老人家蹒跚着迎了上去。
　　”我儿啊，你去哪了？你这一上午没有消息很是让我着急啊！“
　　”没事，爹，我就是为您去买了点补品。“邬盾说罢举起左手，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呈现在老人面前。
　　”我儿啊，你只要没事就好！“老人紧皱的眉头放松了，笑容绽在他的脸上。
　　邬盾在家里吃过中午饭以后，坐车回到了工业区。
　　下午，他把龙绮约了出来，他们仍旧来到了运河边。邬盾给龙绮卷了一根烟，龙绮摆摆手，拒绝了。邬盾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邬盾，有什么急事啊？“
　　”唉，这件事吧，说急也不急，我怕你听了以后不舒服。“
　　”怎么了？你今天上午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很好，是关于你的事。”
　　“那就说啊，别弯弯绕，你不说我才不舒服呢。”
　　“你的父亲......”
　　“咋了？”
　　“他是被人陷害的......”
　　“我知道。”
　　“陷害他的人我找到了。”
　　龙绮看着邬盾，光线有点昏暗，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邬盾看起来十分憔悴，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倦意。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富人区，一定经历了一些事。邬盾吐出一口气，鼻孔里冒着烟，接着说了下去。
　　“当年，有个人跟你爸爸结了仇，准确的说，是跟你结了仇。”
　　“......”
　　“人们都知道，你只要跟她结婚，那你就是下一任的M城领导人。”
　　“斯芬克斯没有儿子，所以某些人想要等他死后夺权，可是你的出现就直接击碎了他们的念想。”
　　“如果你顺利的结了婚，八百年都再也轮不着他们。”
　　“于是，他们决定做些什么。”
　　“......”
　　“他们明白，你的价值不大，背后其实是你的爸爸在操作这一切，他想要让你顺利的上位。”
　　“所以，擒贼先擒王，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杀掉你，而是去陷害你的爸爸。”
　　龙绮的眼睑颤抖着，他的双眼模糊了。河边的风有点冷，吹得他从头凉到了脚趾尖。
　　“在你结婚的那一天，他们假装成主城来的督察委员会，就在你爸爸工作了二十年的法院里，秘密的把他审判了。”
　　“都是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是你爸爸没法辩驳。朔纪十七那天他被押送到工业区秘密行刑。”
　　“......”
　　“枪毙，没有多大的痛苦。”
　　邬盾把手搭在龙绮的肩上。他能感觉到龙绮在抽泣，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
　　龙绮本来可以忘记这件事的，今天邬盾这样给他一说，他的心结又浮了出来。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的脑海里酝酿。
　　”是谁陷害的？“
　　”龙绮，你听我说，这个......“
　　”谁？“
　　”你真的要知道吗？“
　　”废话！“
　　邬盾的双眼直视着龙绮，他的表情很凝重。
　　”是陈翰和他儿子。“

　　龙绮心中的火焰熄了一半。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去为自己的父亲报仇。邬盾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陈佑诚在你走后追求过她，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补你的缺。“
　　”他在很早以前就嫉妒你，于是和他父亲一拍即合，一起来祸祸你们龙家。“
　　”他们想要权力，并且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一直视你们家为他们的第一大阻碍，等你们家垮台以后，就没有人能跟他们抗衡了。于是等斯芬克退位了以后，他们名正言顺地接过了城镇长官。“
　　”......“
　　”据说，斯芬克斯去主城，也是他们逼的。因为他们害怕斯芬克斯乱说，所以就让他一个人滚到主城养老去了。“
　　龙绮沉默不语，邬盾面带心疼地看着他。
　　他想要复仇。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龙绮的拳头砸在了栏杆上面。一阵刺痛袭来，龙绮反倒感觉一阵舒爽。
　　”唉，我明白你的心情。“邬盾掐灭了烟。
　　”现在陈瀚已经入土了，算是老天爷帮你报了这个仇了。“
　　”那陈佑诚呢？“
　　”......“
　　”唉！“龙绮一声哀叹，遥望河面
　　邬盾的眉头紧锁，好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此仇不报，我不姓龙！“
　　”陈佑诚，你等着，终有一天我要把你做的事情加倍奉还！“
　　”呦呦呦，不敢，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小心有人听见！“邬盾捂住了龙绮的嘴。
　　”唉！“龙绮唉声叹气个没完。
　　”老兄，你确定想要报仇？“
　　”我现在这样就是拜他所赐，我可不得好好谢谢他！“
　　“他现在可是M城一把手，你敢动他？”
　　“我没有任何实力去动他。我只是一个刚进城的乞丐，没有人认识我。”龙绮好像在自言自语，言语中透出无奈与悲哀。
　　“其实，还有人记得你的。”
　　“此话怎讲？”
　　“你的父亲原来德高望重，你的事未必所有人都忘了。”
　　“你的意思是？”龙绮似懂非懂。
　　“我这里有个好主意，能帮你去干倒陈佑诚。”
　　“嗯？”
　　“马上就要年末选举了，往年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跟陈佑诚竞争。你其实可以趁着今年的这个机会参加选举。”
　　“我？行吗？”
　　“当然可以，陈佑诚当上城镇长官以后得罪了一批人，就连他原来的心腹也背离了他。现在他们在等待一个领导者，带着他们一起推翻陈佑诚。“
　　龙绮明白了。
　　”而这个领导者，必须跟陈佑诚有死仇。并且，最好抓着陈佑诚的把柄。而这最合适的人选——非你莫属。“
　　他心头一颤，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奇怪，自己在踌躇什么？
　　”只要你参加选举，我肯定力挺你。我在那边都找好了稳固的靠山，保准成功。“
　　真的很诱人。
　　”其实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留下你们，但是只要你参加了选举，那这一切都好说了。“
　　龙绮决定了。
　　”我答应你，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兄弟爽快！“

　　午后，细碎的阳光洒在床榻上。龙霄睁开眼，感觉浑身上下被晒得暖暖的。
　　”这是什么光？怎么这么热？”
　　“贫民窟里，没有这种景象的......”龙霄自从他病重以来，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现在才醒来。
　　“儿子。”龙绮推门而入。
　　“爸爸！”龙霄想要冲过去抱住爸爸，但他意识到他还躺在床上，只得作罢。龙绮看着儿子，他的脸上出透久久未见的红晕，双眼闪着光，充满生机与活力。龙绮知道，他和他的儿子又活过来了。
　　“爸爸，我们这是在天堂吗？”龙霄歪过头问龙绮。“
　　”我们现在在不夜城里面！“
　　龙霄想要蹦起来开心的唱歌，但是龙绮把他摁住了。
　　”欸，先不要激动，你的病还没好利索！“
　　”终于到了不夜城了！爸爸，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想看看故事里面的极乐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子！“
　　”嗯......等我回来以后吧！“
　　”回来？爸爸，你要出去吗？“
　　”嗯，爸爸要去干一件很伟大的事！“
　　”什么事，快说快说！“
　　”去把你爷爷留下的宝藏找回来！找到以后咱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里过一辈子啦！“
　　”太好啦！爸爸你快去，一定要找回来啊！“
　　”我可能得离开你十几天，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好吗？等我回来咱一起出去玩！“
　　”好！“
　　”在这里，你要听医生的话......“
　　”你放心吧，爹，我一定好好听话！“
　　”那我走了啊！“
　　”爹，再见！“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美梦成真，龙霄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之中，无法自拔。
　　龙绮下楼，邬盾早已等候在门口，一辆轿车停在他的身边。
　　邬盾拉开了车门：
　　”走吧，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过去了！“
　　龙绮回头望着二楼龙霄的房间，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他接住了邬盾抛来的橄榄枝，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无论如何，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可回头了。不成功，即成仁。
　　车轮飞驰，把一个父亲与儿子的距离拉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