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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片刻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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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盾何许人也?
现任M城巡查大臣,参议院议员。
他的父亲是法院的陪审员,与龙礁海是故交。两家曾经交情深厚,他和龙绮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料东窗事发,龙礁海身败名裂,邬家也自身难保,不敢收留龙礁海的家人。邬盾只能忍痛与挚友诀别,直到现在故友重逢,时间把记忆冲淡了几分,邬盾看着他熟悉的脸庞,多出了几分陌生。
龙绮睁开了双眼,自己好像睡了一个世纪。他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贪婪地呼吸着死而复生的空气。我这是在哪里,儿子在哪里?
我,这是到了天堂了吗?病痛消失了,他从没有感觉到那么的舒服。他躺在一张床板特别硬的床上,棕色的被子透出消毒水的气味。天堂应该不长这个样子,他还活着。而且,他是在不夜城里。
一把短铳顶到了他的头上。
“说,你是谁?你知道龙绮的名字,一定有点来头。”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我是龙绮。”
“怎么证明?”
“我的父亲是龙礁海。\"
”这还不够。\"
”你是邬盾,我的发小,我离开不夜城的那天你送给我了一只怀表。\"
“怀表在哪?”
“丢了..……”
“好了,我相信你是龙绮。”邬盾收回武器,比起刚才,他少了许多兴奋。
“我的儿子在哪?”龙绮注意到他身上的红斑已经消退。
“他很好,他的烧已经退了。你们只是感染上了麻红病,这种传染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你们来的还算及时,或者说,医生的医术真的很好。”
“那就好,谢谢......”
”你先好好休息,再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儿子了。“龙绮点了点头,邬盾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邬盾佝偻着脊背,显得十分疲惫。走廊白炽的灯光耀眼,照得他鬓角的青丝闪闪发光。面对二十多年未见的朋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龙绮还活着这个事实。一群蝗虫袭击了他的思维,留下一地荒芜。他多次想要拉开薄薄的门,走进去与龙绮相拥,一叙旧情。但是这种念想一次次地覆灭。
二十年啦,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了,更何况屋内的那个人的身份还有待考究。一扇门,把他们相隔开来。
邬盾直起腰,一阵酸痛袭来。他迈开步子去往龙霄的病房。
龙绮回想着这一切,就像一个梦一样。记忆的阀门打开了,洪水在他的脑海里烧杀抢掠。他曾经多次在午夜惊醒,回想着那个恐怖的一天。
【元一百一十二,朔纪十四】
傍晚,大雨滂沱。
M城的街道上少了许多行人,剧院里仍在传来一阵一阵的声浪,融进雨点。
城的东北角,也就是M城的工业区中,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行刑。这里远离富人区,全是一些工人和奴隶,不会有人多嘴的。龙礁海被押到了这里。
法官仍然跟在他的身后,他看龙礁海的眼神中不知不觉的多了一份怜悯。
龙礁海头发凌乱,蜷缩在车厢的一角。他的双目无神,灵魂好似开脱出了体外。他在回想今天的闹剧,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反倒麻木了。
一个人在经历失败以后会怎么样?我指的是彻底的失败。
大抵就跟龙礁海一样吧,在光芒褪去后,发现自己所努力的一切都将化为尘埃。
枪毙他的指令还没下来,但他已经死了。心死大过于身死。
车开到了一个路口,龙礁海被簇拥着跪在堆满积水的街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那是他为了参加儿子婚礼准备的礼服。他已不想再解释什么,很快,他的双眼模糊了。
雨更大了。人们统一地静默着。街上没有其他人。
”开始行刑。“法官的话语冰冷,透不出半点热气。
他的脸模糊了,浑身湿透。
自己的一生要结束了,带着释然上天堂或者是下地狱。再见了,龙绮。
”砰!“
在他仅存的意识中,他朦胧看见,对面地下室的天窗中露出一对孩童的双眼。
龙绮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没能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了。如果此次能够在邬盾的帮助下留在不夜城的话,那就可以了却了他的心愿了。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象龙礁海的死状,希望以此来激发起他对那些杀害他的父亲的人的恨意,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是特别荒唐的想法。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得为生存而奔波,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在二十年的生活里早已失去了对不夜城的希望与幻想。自从儿子诞生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最终,他也是为了龙霄,来到不夜城外。并且幸运的遇到了邬盾。
造化弄人啊,龙绮只能这样解释他的幸运。
过了三四天以后,龙绮就已经可以下地了,他无比急切地想要看看自己的儿子,可是都被他的挚友拦下了。
”等等,龙绮,龙霄还没好,你先不要见他,配合治疗。“
每次听到这话,他眼中的光亮霎地熄灭。
”唉,老兄,不要太在意啦。你二十年没回来了,我带你出去走走。“邬盾亲热地搂着龙绮的肩膀。二人走出低矮的小楼,他们眼前俨然是贫民窟的景象,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灰暗。龙绮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十一个元,也就是十一年前——贫民窟是这样叫的,对吗?M城迎来了一次扩建,这里也从商业区改为了工业区,现在居住着工人和那些奴隶。“
龙绮暗暗惊讶,他的表情可是一直平淡如水,邬盾是怎么看出他的疑惑的?他善解人意的有些过头了。而邬盾好像再一次听到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
这是M城的新科技,思维破译器。它能让佩戴者听见他想听见的人的心里话。”邬盾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小圆球。黑色的。
在这个永暗的世界里,不夜城总共有八座,每个城邦都有一项引以为傲的尖端科技,M城主攻精神与意识的科技,有这样的发明也是情理之中。两人相视一笑。邬盾把那个小球放进长袍的内兜里。
”不夜城发展很快的,是外面的数十万倍。对了,老兄,你还记得不夜城里面的景色吗?“
”只剩下很少的一点存在于梦中了。“
”改天我一定带你再去看看,这里代表不了不夜城。“
二人漫步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无不挂着匆忙,两旁的工厂与楼房交错,震耳欲聋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几个顽童在十字路口跑闹。龙绮看着这一切,陌生而又熟悉。
龙绮并不是生在贫民窟的。他是一个大法官的儿子。他的前半生,是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无忧无虑。那时候他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幸福。可是,过往有多华丽,现在就有多么不堪。他并不是生在贫民窟的,但他是贫民窟的儿子。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运河旁边。
水波粼粼,纵观两岸,那岸垂柳青翠,这岸暖风袭人。这里没有工厂机床的喧嚣,龙绮终于沐浴在了静谧之中,他感到心旷神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们倚着栏杆,望着延伸到天尽头的河流,邬盾拿出了一包烟叶,卷起了烟。
他给龙绮递了一支,拿出了火柴。二人开始吞云吐雾,从嘴里吸进去的烟雾在脑袋里走了一遭,再从鼻子里喷出来。龙绮看着他的同伴,他像一棵松树一样。邬盾并没有看他。
”好久不见啊,你一定过得很苦吧?“邬盾率先打破沉默。
”很糟。”
“嗯......早就料到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够咬咬牙,劝动我爸收留你的话,那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的。你不会是一个没落的乞丐,而我也不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官老爷。”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如果你们家那时候选择了收留我,那现在也许还没有龙霄呢。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是感到有愧于我,我不怪你。只要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就行。”
“对,对,都过去了。顺带提一句,龙霄那孩子长得真像你啊!“邬盾脸上散发出了光彩,龙绮也笑了笑。
”老兄,你离开这么多年,有什么想要问的尽管问,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龙绮还真有许多想要问的。
”现在谁是城镇长官?“
”接替斯芬克斯的,是陈佑诚。“
”陈佑诚?让我想想......是陈翰的儿子?“
”对。“
陈瀚是M城的参议院院长,同样手眼通天。他在斯芬克斯卸任后,通过一些手段让自己的儿子接替了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说日期吗?今天是元一百三十八,末纪二十七。”
“哦。”整整二十六年了。他们不是少年。可是那件事仍旧难以忘怀。
“等龙霄病好了以后,我们能留在这里吗?还会有人追查我们的事吗?”
“那当然!我给你说,你就别想着再离开不夜城了。你父亲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敢打一百个保票,你们会没事的。“
龙绮长舒了一口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
”我父亲的坟墓还在吗?“
”......“
”怎么了?“
”说话啊!“
”你走后的第三年,因为政治原因,被迁了......“
”迁到哪了?因为什么政治原因?“
”你父亲死后有很多人去祭拜他,斯芬克斯担心他们会想你父亲一样谋反,于是就迁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迁到了哪儿,直到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的父亲没有谋反!“
”我知道,我知道......“
一阵静默。
”唉,老兄啊,时间能掩盖一切。现在到街上问问,没人知道龙礁海是谁。最可悲的就是等有一天你爹他被平反以后,连坟墓都找不到了。城里的人也快忘了你了,就像他们忘掉你爸一样。“
“这样也好,他们忘记了龙绮,我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对对,平凡即是喜乐!”
“这样,等我办完事以后,咱们一起回我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老头子还健在呢,他看见你保准高兴!”
“邬盾。”龙绮双眼直视着邬盾。
“咋了,你这盯得我发毛!”
龙绮紧紧的抱住邬盾,彼此无言,情传心间。
往事啊!你是谁的部下?为什么你如此的多变?你的眼睛是不是昏花了,把苦难聚集到一个人身上,让另一个人去替他享受双倍的快乐?你的影响很大,大到需要一生去排解;而又很小,小到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可以烟消云散。但是你记住!你做的孽究竟还是你的,尽管那些人所受的痛苦不一样,但是你的罪过一点没变!就是你!你这个老巫婆,让人在幸福中吃苦,让人在穷困潦倒里享受!就是你,让受害者痛苦万分,让他的朋友无能为力暗自神伤;就是你,让骄傲者冲昏了头脑,让他的拥护者也失去了理智!往事啊,你毁了太多的人!你让看你的人沉浸在痛苦之中,你让压根不看你的人变得奢靡无度。最终,他们都将变为麻木的人。这都拜你所赐!你锻造了一个个的受害者,让他们成为加害者,去伤害其他人,而你坐在旁边以此为乐!往事啊,你可知你的影响?你若明白你的重要,又为何对你自己如此轻浮?为什么要捉弄那些人,仅仅为了你的顽皮?为什么要成就那些人,仅仅是因为你的一时兴起?你的所作所为会遭到报应的!终会有超人之人,结束你的生命,让你肮脏的血流尽,以回报你对人间所降下的罪行!往事如歌,他可以是一把尖刀,刺穿我们的梦想;他可以是一杯美酒,麻醉我们的思想;他可以是一本寓言,承载着我们的回忆与愿望。往事啊!记住,这个叫龙绮的人并没有被你打败,这不是你的仁慈,而是他的坚毅。不要洋洋得意,他终有一天会把你打败!以凡人之躯——弑神!
过去的一切龙绮都想忘记,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躲过了瘟疫,饥饿,清道夫,终于迎来了片刻安宁。龙绮的内心是恬静的,他好像看淡了许多,父亲的坟墓,家族的声誉,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现在重生,然后好好的活着。暮色苍茫,空气格外清新。
烟卷灭了,龙绮没有察觉。
“唉,斯芬克斯一家最后怎么样了?我还记得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天过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斯芬克斯那老家伙一听说你爹出事了就赶快躲了起来,他害怕被牵连。他后来又干了七八年,然后就跑到主城去养老去了。”
“哦......”
“啊,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一直没忘了你。”
“你?”
“嗨,不是。”
“你知道吗,婚礼那天你跑了出去以后,她就一直在等你。”
龙绮明白了。
他和她在学院里相识。当时他在法律系,而她在财经系。他们的成绩都名列前茅,不相上下。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好像他们本就是朋友一样,后来,他们便开始了热恋。看着她一天天羞红的脸庞,他们的感情也在逐渐升温。两厢情愿,郎才女貌。周围的人都在赞叹,赞他们的优秀,叹自己与他们相差甚远。
青春的爱情,是人生中最纯真的感情,能保留下来很不容易。他们不是为了金钱,所以他们从不吝啬;他们不是为了权力,以至于龙绮是在与她订婚后才知道她是斯芬克斯的女儿;他们也不是为了□□,只是两情相悦,互相欣赏,互相痴迷。这种爱情不可多得,反倒人成熟以后,有了许多顾虑,爱情里面不自觉地就掺了许多杂质。
二人很幸运,恋情持续了三年,期间并没有过多的争吵,最后他们决定结婚。
可惜,那一句永恒的誓言没有说出口。
可悲,新浪惨遭流放,生死未卜。
可叹,新娘一直在等,在守望。
她每天晚上都会伫立在你出城的那个城门前,呆呆地望着大门上的花纹。整整七年。”
“后来斯芬克斯考虑过把她嫁给另一个人,可是她死活不同意,还把那个男的打了一顿,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
“人们都说她疯了,她也拒绝跟其他人沟通。到最后斯芬克斯也以为他女儿疯了,天天以泪洗面。”
“我巡逻的时候,经常看到她,鬓角上挂着露珠。她有时候会唱歌。”
“她还在等吗?”
“早都走了,忘记了是哪一年,她离家出走了。”
“......”
“什么都没有带,一个人跑进了郊区,从此没再回来。”
“她走了,人们没有去找她。斯芬克斯也没多大悲伤,举家迁到了主城,从此没再回来过。他应该死了吧?”
“......”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她留下了一封信,放在我家门口。信封写的是说她要去找你。”
“还有呢?”
“我没有拆,我收了起来,为的就是等哪天你回来了交给你。”
“信呢,快给我!”
“我丢了.......”
“抱歉......”
“......”
他知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只身进入郊外意味着什么。邬盾也知道。
又是死一样的静默。
致龙绮:
你还好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我不在身边,那就说明我
们又错过了。
抱歉啊,我耐不住寂寞,想要去找你啦。
你说我会找到你吗?
那也比在这里傻傻的等着好。
我爸一直催我改嫁,但是——我的丈夫还没有回来,怎么能重婚
呢?再说,那个男人我一看就恶心,我怎么会嫁给他?
今天的天色很好,你看到了吗?
我相信你的爸爸是无辜的!
你会回来吗?七年了,你的影子一直没有出现。我们的青春都快结
束了,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你发现我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你还会爱
我吗?
有只受伤的鸟儿落在了我的窗前,我给它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它
在我家歇了整个芒纪,飞走了。
我美吗?
夜晚真冷啊。
累死了,你再不来我就生气了啊!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反正我会一直等下去。
我收回上面的话,我有个绝妙的想法——去找你!你看见我的时候
不要惊讶哦!
计划十分成熟了,今晚就去找你。一想到我们马上就可以团聚了,
我就像吃了糖一样。
啊,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好啦,祝福我吧!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感知到你在哪,就像玩捉迷藏
一样。准备好了吗,我要来找你了哦!
元一百二十,朔纪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