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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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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龙绮像一只受伤的鸟,跌跌撞撞地飞回了家。
龙霄早已等候多时了,二人相遇,相拥。龙绮闻着父亲身上的血腥味。
“爹,怎么回事?”龙霄问。
“你别管了。”
“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带回来?”龙绮嗔怪着。
“能把命带回来就不错了,饔飧不继不是早都习惯了吗?”
“你回来了就好。”
龙绮紧张的心平复了下来,瘫在席子上。
龙霄也不多话,与他并肩躺下。
龙绮彻夜无眠,屋外,朦胧的呓语久久回荡。
那天,有二十多个男人死在了郊外,他们的亲人也随之四散。龙绮终究没有把那些胶囊卖掉,而是将这些孽种深深地掩埋。时间抚平回忆的伤疤,生活总得继续向前,那些人便随同他们的故事隐于尘烟之中。
第二天,生活继续启动,龙绮加入了新的队伍。龙绮依旧每天嬉闹游走,在天将晚之时回到家中等待着父亲和他的睡前故事。贫民窟的人没有对这件事过多关注,也没有太多的回忆,死的人没有尸体,活的人不见踪迹。
龙霄在墙角发现了一粒胶囊。
它散发着白色的光芒,与周围的肮脏格格不入,透出一种工业的冷漠感。
很明显,龙绮掩埋时漏掉了一粒,可能是从兜里掉了出来。
胶囊略微扁平的顶端有个按钮,龙霄试探性地按了下去——
“啊!”
苦难交响曲自此进入第二乐章。
随着瘟疫而来的,是饥饿与恐慌。在贫民窟的每个角落,都可见到奄奄一息的病患,他们的亲人不敢靠近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先是老人,然后是小孩,最后是女人和男人。狂风席卷了每一个人,留下满目疮痍。
龙霄病的很重,第一天,浑身出现红斑;第二天,红斑扩散至全身;第三天,高烧不退;第四天,意识模糊。龙绮一直在龙霄身旁,紧握着他的手,龙绮在第二天也染上了病。
这四天,发生了许多事。
第一天,龙绮没有出门,疫情开始初步扩散。起初还有猎人出来主持隔离与治疗工作,但是到了后来随着患病人数的暴增,贫民窟彻底变得混乱。人们疯癫着,扭曲着,神志不清者歌颂苦难,清醒者哀叹命运。老去的一天就这样从指尖流过。因疫病死亡人数:87人。因饥饿死亡人数:3人。其他死亡人数:1人。
第二天,龙绮闷在屋子里,看着龙霄默默地流泪。疫情已经失去了控制,饥饿也开始蔓延。市场崩溃,贫民窟进入瘫痪状态。唯有猎人们忠诚地执行着他们的任务,任何胆敢逃出贫民窟的人,都会被他们无情地射杀。慢慢的,饿殍与病人变得一样多,横七竖八地躺在街上。等到明天,他们就会不见踪影。乐曲的高潮需要铺垫。因疫病死亡人数:199人。因饥饿死亡人数:178人。其他死亡人数:65人。
第三天,龙绮病重,看着神智模糊的儿子,他也朦胧的笑了。瘟疫进入不可控状态,饥饿进入不可控状态,猎人已离开责任岗位。
一个人影从街的尽头出现,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顿时,几十条目光看向那个影子。如果没有雾霾的话,他们会看见一个流浪者,衣衫褴褛,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呼吸极不平稳,无力地走着,面色苍白,是一个将死的人。人们的目光跟随着他,他那沉重的脚步,好像是为自己敲响的丧钟。”咚“,”咚“,”咚“,”咚“......随着钟声逐渐逼近,人们的精神也一点一点绷紧。终于,那个人支撑不住了,“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命丧黄泉。那是谁?一个黑影窜到了尸体旁边!那是谁?又一个黑影从屋内拿着刀冲了出来!那是谁?还有一个黑影从背后掏出了什么东西!!!
人们早已忘了彼此,或许他们曾是邻居,朋友,亲人,但是因为饥饿,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口粮。妇女哭喊着,人们用着最后的力气搏斗着,只要有人被肢解,就有人可以活着。霎时间,血肉飞扬,每个人都露出令人惊悚的目光,脸上挂着点点血迹,妄图给别人致命一击。还有人已耐不住饥饿,蹲在地上吞食着肉块,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甚至雾中也飘荡着杀戮的气息。尸体遍地,如果他们没被同类吃掉的话,就应该是清道夫的晚餐了。血液飞溅,贫民窟里被恐怖的血雾笼罩着,像一张幕布,遮住贫民窟里的善良,理智,让人性安息。屠杀还在继续,每个人都拿着屠刀,每个人都是羔羊。而死亡的交响曲,才刚刚开始……
黑夜落幕,屋外已没有活人,只躺着几具零星有肉的躯体,还有散落一街的人骨,血染红了土路,腥味刺鼻。远处的老树上,一只乌鸦在歌颂着苦难。贫民窟的草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坟冢,大雾弥漫,在屋宇之间,什么东西在游荡?
它们唱着古老的歌谣,脚步声在贫民窟回荡,每个人都毛骨悚然的听着——清道夫们为这首歌的献舞。
因疫病死亡人数:233人。因饥饿死亡人数:189人。其他死亡人数:323人。
白天,人们狂欢,夜晚,它们狂欢。
第四天,龙绮离开龙霄的怀抱,出了门。
饥饿的问题得到了暂时的解决,人们恢复了理智,开始了正常的生活。昨天的屠杀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影响。在这里,生存是第一要务,他们再一次为疫情而焦虑。死者的家属并没有哭泣,他们的锅里烹煮着肉块。人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是,这种问题一旦得不到解决,惨剧仍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死的人太多了,清道夫没有清理完,还有一些散落在街上。龙绮拖着向邻居问好,吃了四天来的第一餐。
疫情有所变化,原来染病的人,一天之内必须死去,可是现在却有两三天的活头。人们不能断定这是疫病减弱还是增强的迹象。
龙霄已经昏迷了,呼吸也变得微弱,时有时无。
龙绮踩着脚下的红土,思考着接下来的去路。
都是这特么的胶囊惹的祸。
“爹,你回来了!”龙霄扑向龙绮,像一只久待主人的小狗。
“哎,哎。”龙绮仓促地接住龙霄的拥抱,把包裹甩到墙角。龙霄把脸颊深埋进龙绮的怀中,龙绮宠溺的嗅闻着龙霄头发的麦香。
“爹,睡前故事!”龙霄期待的眼神闪着光。这个时刻他已经期待了整整一天,虽然每天的故事都差不了两样,但是足够令一个不满十岁的男孩子憧憬。
“你这小子还真够精!”龙绮取下挂在墙上的弦琴。
琴虽质朴,曲仍可听;人虽没落,志仍可平。龙绮调了调音,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吟诵着:
远行的人,请接受我的礼物,来自远古;
它虽破旧,但是足以平解你的孤独——一个故事;
各位听众欸,请随我——
缓缓地解开往事的丝线——
不知在多少年以前——古老到主宰没有任何记忆;
在一片离我们很远的大陆上——远到风都没有涉足;
那里,在森林中,春光如画,绿草如茵,午后的阳光黏糊糊,时间也仿佛凝固;
那里,在城市中,楼宇林立,熙熙攘攘,雨后的初晴湿漉漉,行人也仿佛融化;
一切都在一切中孕育希望,梦想在无数可能中创造可能;
那里春天有花,四季没有雾;
那里没有永暗,只有阳光普照;
那里没有苦难,只有甜甜的幸福;
那里没有死亡,只有短暂的告别;
居住在那里的人给他们脚下的土地取了一个名字:极乐世界;
每一座森林都有一个幸福的名字,每一座城邦都有一个美好的称呼;
而我游荡在天地之间,感受着难得的快乐。
诗歌戛然而止,龙霄一如既往的呆楞在原地,徜徉在他的想象中。这首歌的时代很久远了,龙绮在上大学的时候听到了这首歌,随即把它背了下来,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作词的人好像是一个青年,在一场大梦后突发奇想创作而成。这是独属于旧日辉煌的记忆。
“爹,这歌里唱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不,它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
“可是,我听别人说,不夜城里就是这样的景象,是真正的极乐世界。”
“别人那是在瞎说。”
“真的吗,我倒是想去看看不夜城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愿吧......”龙绮长叹一声。
“局中人幻惑,旁观者向往,出局者自哀。”
“爹,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进不夜城,一起去享福!”
哈哈,幼稚的孩子啊......
龙绮握着龙霄冰凉的手,他能做的只有握着他的手。龙霄的汗水洇湿了头发,凝成一团,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龙绮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的流逝,活力正在消失,就连心脏的跳动也愈发艰难。龙霄是这样,他也一样。
看来,都结束了。像个笑话。
像个梦。
龙绮摩挲着龙霄枯槁的左手,妄图搓出一点活人应该有的温暖。他的呼吸已细若游丝,不久便要上路了。
终于,要结束了,龙绮的故事,龙霄的故事,龙氏族的故事,就要结束在这个平凡的一天了。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牵挂了,希望没了,亲人没了,都走吧。
龙绮的脑袋冷冰冰的,好像本来就没有解冻过一样。
龙霄突然回光返照,撑开疲惫的眼皮,望着父亲:
“爹,你能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吗?”
“爹怕是唱不出来了......”
不夜城,再见了;东山再起的幻想,再见了。龙绮释怀地想。就这样父子相拥迎接死亡吧,外面静悄悄的。
等等?不夜城?冰有点融化了。
如果去不夜城的话,没准可以寻求到帮助,毕竟我曾经的朋友还在。
你傻啊,去不夜城就等于说是送死,你原来的仇家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总比我和儿子悲惨的死在一个小茅屋里要好吧,去不夜城,儿子也许能活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
......
还记得不夜城里的景象吗?
有点模糊了。
想看都看不到了。
那就让儿子替我们看下去吧。
微笑。冰化了,只留下了一滩水,龙绮的脑子飞速的运转着,思考着救命的计划。
现在就去,M城离这里不远。拉开门,已是傍晚,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儿子活不到第二天。
为了儿子,拼一次。
龙绮背上儿子,咬了咬牙,闯进雾里。
龙绮忽略了一件事,他自己也重病在身,他沉重的脚步落在沙地上,很快就没有了回音。四下昏暗中龙绮蹒跚着,佝偻着背在沙丘间穿梭着。大雾迷乱了人的方向,他只能凭着感觉走。
往哪里去?赌。
“爹,我们去哪?”龙霄弱弱的问,他现在清醒了许多。
“爹带你去极乐世界!”
“我们这是死了吗,我们要上天堂了吗?”
“爹带你去极乐世界!”龙霄听罢,酣睡在龙绮的背上。
龙绮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他开始怀疑他所走的方向,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裳。在雾里左冲右突,在他即将陷入迷乱之时,一个黑色的巨影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不夜城到了,龙绮好似重新充满了活力,加快了脚步。
从外面看不夜城,就好像是一个灰色的蛋壳。这个蛋壳,孕育了阴谋与政治,保护了富人的平安,隔绝了世界的黑暗。蛋壳的外围包绕着一圈高大的城墙,墙面斑驳的印记见证着它的沧桑,那些砖石就这样垒着,好像它们自出现起就呆在了这里,给人一种古老的厚重感。墙上有一扇钨钢铸成的城门,上面镌刻着一只巨眼,凝视着想要进城的人。这些建筑无不染着灰的颜色,染着肮脏。龙绮站在城门面前,两边延伸的城墙看不到尽头,隐在雾中。
城楼上没有人迹,四周安静的可怕。好像这座城邦已经荒废多年。
一定有人的,每天城墙上都有人巡逻。龙绮想,他把儿子放下,冲着城楼上大喊:
“喂!救命!”
沉默。
“我的儿子得了怪病,他快死了!”
鸦雀无声。
“求求你了,发发善心吧!”
无人应答。
“我是龙绮!回话!”
“叫啥魂啊!烦人,哪里凉快哪呆着去,别在这里膈应人!”城墙上终于有了回应。
“我是龙绮......”
“我管你是啥勒!”
龙绮感觉到心中有一团怒火。
“喂!听着!”
“开门!我是龙绮!大法官龙礁海的儿子!现在,我的儿子得了重病,他必须得到治疗——我命令你,开门!“
”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谁啊?从这里滚出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的。“
“开门!”
“开门!!”
“开门!!!”
传来一阵嬉笑声。
龙绮一瞬间感到特别疲惫。龙霄好像睡着了一样,好像从没有醒过一样,在夜幕下,有一滴闪光的珍珠落在龙绮的脸颊上。
“开开门,求求你,我们能付得起医疗费。”
“我是龙绮,我是大法官龙礁海的儿子。”
“我曾经可是城镇长官的女婿......”
“我还是他爹哪!”又爆发一阵哄笑,划破天穹。
夜,渐渐的黑了。远处闪烁的黑影是什么?它们在靠近。
回首这一生,他一事无成。唯一的亲人,就是独子龙霄。而现在为了龙霄活着,他已用尽一切办法。龙绮的心中涌起一阵凉意。他看着龙霄,看着龙霄那消瘦的面庞,雪白的牙齿,暗淡的眼眸,眼眸中苍白的自己……在这个苦难之村里,唯一的清流就是亲情,它虽然不是完全可靠,但总是战胜人们心中的欲望。这真是个复杂的玩意,它击倒了龙绮生存的欲望,只为了龙霄活着而付出一切。龙绮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龙霄也笑了,但是为什么,他感觉,这笑容愈发的沉重?他对这笑容愈发地不舍!这一生,不能把自己最在乎的人送出这无情的桎梏,是他死后最大的遗憾。他的脸上蜿蜒地流淌着泪痕,开辟出一条又一条的水道来,就像他曲折的一生。龙绮摸了摸龙霄的头,头发很软,摸起来很舒服,沾上雾气,有一些潮湿。没有办法,他已尽力,但是造化弄人。
它们更近了,龙绮的周围漾起一阵诡异,黑夜的游子放缓脚步,舔舐着龙绮的恐惧。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现。未知的命途在等着他们,龙绮仍没有放弃叫喊,此时他的嗓音早已变得嘶哑,变得脆弱。
“开门,求求你.......”
“我是龙绮,大法官的儿子.......”
“开门......”
“我的儿子.......”
城墙上最初还传出一阵阵嘲笑与怒骂声,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次变得静谧,好似千古无言。
它们又品尝到了——失望。舔着舌头,踏着欢愉的舞步,搭上了龙绮的肩膀。
龙绮好似如梦初醒一般,大喝一声,吓得搭上肩膀的手无影无踪。
“开门!!!”
“你快开门啊!!!”
“开门!!!”
呜咽堵住了他的喉咙,黑夜再次爬上了他的身体,他紧紧地缩起身体,把龙霄护在自己怀中。
“儿子,我们要去极乐世界了。”他的脸上一片一片的黑洞蔓延。
城墙上传来了一阵骚乱,好像有人来了。对面的人打破了寂静,突然喊话了。
“喂!你是谁?”
龙绮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不要睡去,混乱中听见了对面的回话,他再次点起了生命之火。忘记了病痛,忘记了苦难,忘记了悲伤,因为希望就在眼前。这朵无形的火烧的鲜艳,驱退了周围的秽物,照亮了黑夜,他的脸上恢复了光彩。
“我是龙绮!大法官龙礁海的儿子!”他的呐喊无比嘹亮。
过了一会,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大门升起。门中出现了一队骑士。
龙绮隐约看着,那个男人带领着骑士们向他们走来。龙霄被一个健壮的身影背在背上,而龙绮则被两个人搀扶着。其中那个官员模样的人细细地端详着他,脸颊抽动着,过了好一会才颤抖地说:
“你真是龙绮!”
“你是?”龙绮有气无力地问。
“我是邬盾!”他兴奋地说
听到这个名字,龙绮终于可以安心的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