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考场记》倾江一诺

4、无穷小亮

　　小亮极其缓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腿有点酸麻，年纪轻轻的不会要风湿了吧？

　　也许是脸上抽搐的表情过于明显，连监考老师都特地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礼貌地拒绝了。

　　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生物。

　　虽然做生物试题的时候不是那么舒适，可他知道这只是生物学中的一小部分，十分基础，一想到自己可以通过这场考试实现人生的理想，就由不得他简单地把高考看作一场考试。

　　三年前刚入学时，一位学姐在讲台上迎接他们为考生动员，她指着PPT上的航天器神采飞扬的样子，似乎自己也与有荣焉。当时小亮想，此人是应试教育的产物，集体荣誉感太强。

　　直到后来一个意外的机会他们班的物理老师换成了当年亲自教授学姐的那位，火箭班的班主任。通过众人之口，这位学姐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改观。她好像是真的喜欢航天技术，从高一入学开始，就有计划地了解相关的知识，制订学习计划，尤其是当老师动情地讲那位学姐是在普通班被排挤之后克服困难脱颖而出，更加引发了他的共情。

　　从此他再也不强行从教室外面抓蜘蛛回来了，即使抓来也会提前通知。

　　他也不会蹲在教学楼外面逃课，只为了观察一只带刺的毛毛虫。即使是不喜欢的科目他也耐着性子听完。

　　直到高二分科的时候，生物老师随口的一句“生物前景堪忧”，成了他的心魔。他以为这前景指的是生物学即将灭绝，于是打算出国。联系了几名备考雅思的同学后，他得到的反馈是，“从没见过这么有钱的”。

　　原来是钱的问题，似乎还有学术圈的腐败，不过研究其他学科也大差不差，他有信心自己做到头部，总不会沦落到街头要饭的。

　　他的生物成绩很优秀。

　　但不是最优秀的一批，他坚信自己努力就行。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科目，一中校园藏龙卧虎，也许去了其他学校自己就纯粹地是一名学霸了。他的成绩的确也在进步，奇怪的是进步的从来不是生物，他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复习，怎么英语数学就有效果，生物却原地踏步呢？

　　他就这样糊涂着过完了冲刺阶段，在高考之前，他了解到中国知网，在上面悄悄浏览相关论文，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不妨碍他享受这段过程。

　　小亮还有一位偶像叫做无穷小亮，两人名字里都带一个“亮”字，他没有亲兄弟，在他的心中，他和无穷小亮是兄弟。无穷小亮是网名，他是网红、主编，经营流行刊物《博物杂志》，在互联网十分活跃。他的同事们有的会画画，有的爱采集标本，有的在家里养了一墙蛇。

　　这种与志同道合的人享受爱好，同时又能养活自己的感觉相当棒。

　　小亮宁可化作流星绚烂一秒，也不想过一百年平稳却暗淡无光的人生。

　　——

　　小亮经常走神，即使刚结束如此重大的考试，在无数人的目光之下，与教学楼中摆设的标志牌的指引之下，他仍然走错到一个陌生的入口，差点就要进去。

　　他抬起头，依稀辨认出那是女厕所。

　　里面传来一声呵斥。小亮满头冷汗，真的差点就进去了。他捂住眼睛掉头就要跑，却听到那娇滴滴的声音接着说：

　　“不走，我不走呢。”

　　显然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如果不是下一句“你让他跟那个野女人过一辈子好咯”这件小事根本不会引起他内心一丝波澜，可既然说了……

　　听着不太好，走了又十分刻意。况且身后的人显然发现了他，叫嚷着“看什么看，很好笑吗！”这句话肯定是对他说的了。

　　他缓吸一口浊气，转身道：“我没想听。”这次他微微冷静下来，分析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最后一科考完后上厕所，敢在公共场所大声讲私密话题，厕所里多半只有她一个人。于是他没有刻意移开目光，盯着里面，洗手池旁站立着一名长发女孩。

　　面容散发着奇异的惨淡，目光却炯炯有神。

　　“说了不去怎么老问呢？你跟他去啊，你跟他去他就赢了。”

　　小亮：……

　　小亮忍不住了，插话道：“很抱歉打扰你打电话，我向你道歉。同学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想先走。”

　　女生左手捏着手机，右手冲他“嘘”了一下，小亮觉得这手势挺不尊重人，可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前，他耐着性子等待女生把电话打完。

　　幸好并没有很长时间，女生的语气十分激烈，小亮闭上耳朵只辨识音调不接收内容。几分钟后女生把电话一挂，洗洗手，把头发一甩走出来，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

　　小亮吓了一跳。女生没头没脑摆弄着校服拉链，是跟小亮一样的苍蝇绿色：“我爹妈要离婚咯！”

　　“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我走错了。 ”小亮说。

　　“我只想让他们拖一拖。”女生讲。

　　“你出去吧，这里快没人了。”小亮道。

　　女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他一点都不熟悉，他现在很烦躁，这件事把他一天的心情都毁了。女生脚步飘忽地离开厕所门口，向悠长的走廊尽头滑行，可始终走不远，保持在和小亮两米左右的距离。金色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把女生的长发染成镭射的了。

　　“我不了解你，不能给你做任何安慰。”

　　小亮最后还是憋着气吐出自己的箴言。女生回头飞快瞥他：“我没让你安慰我。”

　　“那你走快点。”小亮不看她，“或者你走慢点，我先撤。”他说完就大踏步跑起来，走廊的窗格化为胶片，一格一格映出少年奔跑的痕迹，慢慢地，慢慢地，他又能看见蚂蚁、麻雀和风中摇曳的花草了。

　　在跑出教学楼的一分十五秒，他把这事彻底忘掉。

　　——

　　小亮在门口看到爸来接他，笑眯眯地问他想吃什么好吃的，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小亮摇头，爸说今天下午不工作了，专职带他玩。

　　他看着爸那辆三蹦子车，提建议要不趁这个机会拉个客？刚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伯琴阿姨了。

　　伯琴姨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红色丝巾，脚踩一双361度旅游鞋，在考场外站了一天。据今年的不知道什么新传言说，上身下身各一套361加起来总分就是722，比穿耐克强。要不是学生必须穿校服，她估计得让她儿子也从头到脚来这么一套。

　　小亮爸听见付伯琴的名字嘴角微不可查地笑了，那老娘们看着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家长群这两天都是她叭叭，比班主任还活跃。当年自己大学毕业，相亲找了一个工人，本来笃定能往南走的，最后到底没走。其实小亮爸觉得她爱人真行，这些年任劳任怨的，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工人怎么了？没人能比涤州人更说得清楚他们对于工人复杂的情感，不过随着年轻一代的流失与进化，这情感也不足为外人道。

　　“不去就不去呗。”小亮低头看手机。小亮爸仍然持续对此保持沉默，他岔开话题，聊了聊其他。

　　“晚上来我家吃点不？”

　　一个没留神，伯琴发现他们父子了。此时小亮爸还没发动，冲着人群吆喝：“小宝没出来呢？”

　　“没呢，这孩子磨蹭。”伯琴跺了跺脚，幸亏天气还可以，不然穿这身衣服迟早中暑。小亮爸招呼她过来。

　　“坐会儿，别在日头底下干晒。”

　　“不行，”伯琴摆手，“孩子出来看不见我。”

　　“哪能呢？小宝眼睛最好使，是不是？”小亮爸按住她，伯琴没再推辞，小亮挪屁股让出一半后座椅，伯琴坐下，他打招呼：“阿姨好。”

　　“小亮去我们小宝家吃饭吗？”伯琴道，“我做的好吃，你爸做那玩意不能吃。”

　　小亮爸笑起来，小亮冷眼瞄着一个鬼祟身影从伯琴阿姨身后溜过，不是他看不起付小宝，而是这货走路姿势异于常人，跟螃蟹一样双腿外撇，却仍保持人类的习性竖直前进，好似鬼舞步。加上每次一要被抓包他就会缩着脖子，那个姿势一般人拿捏不住，他确定此人就是小宝。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阿姨讲。小宝为什么不愿意见到伯琴阿姨呢？其他时候就算了，这可是高考结束，怎么也该跟家里人报一声平安。可他不愿打乱朋友的计划，毕竟他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

　　小宝并未注意到车，和车上的他们。

　　小亮爸继续有一搭没一搭与阿姨聊着天，人影错杂，小宝转悠半天，在青墟路口挥手拦停了另一辆出租车。这下小亮坐不住了，他猛地挣脱阿姨的手跳下车去。

　　那条路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小亮跑到兄弟身边，他拉住车门时，听见兄弟跟司机说：

　　“到通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