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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华老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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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在后边不住打着哈欠。昨天晚上刷视频刷到半夜三点,被老妈骂了一顿后又看了一个小时才睡。第二天早上起床,她把门掩上,清华校徽海报摆在床头,在被子上跪着磕足三个头才起。
幸亏今天考得还行,虽然化学和生物都挺难的,不过好像比二模简单?简单不简单的不是她用操心的,她只需要考上一所大学,本科就行,其他不重要。
她收拾好自己的文具,把四根签字笔盖上盖子,身份证塞到口袋里,出去的时候阳光好刺眼,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书包。
校门口趴着一只水盆那么大的狸花猫,她有些吃惊,在如此嘈杂的地方小动物居然可以眯眼睛睡觉。一阵困意袭来,她也学着猫眯眼,可自己一点都不想睡。
考试过程中没什么大新闻,撕考卷的没有,作弊的没有,唯独坐在最左边一号位的那个男生,实在是好黑……老表在心里惊叹了一下,之后就没什么了。那男生身上自带一股学霸的气息,学霸都是值得尊敬的。出考场时,走在身边的是小学同学刘子博,他看了自己一眼,没打招呼,老表也愣住,两人目光擦肩而过,刘子博高瘦的黑色影子很快淹没在漫天的烈阳里。老表心想他今天身上的985气格外足,不会真让他给考上了吧?
她一个人落在后面,等待拥挤的人流挤出校门。她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家长推搡身边话搭子:“哎,那出来个一中的,看看是不是你家闺女?”
莫名的兴奋感,莫名的孤独感,席卷全身,扑面而来。
——
“这呢?往这看,孩子!”
老表辨认通过沙哑的嗓音出自己老妈,老妈接过她的包,絮絮叨叨道:“让你昨天早睡,瞧这小样迷瞪的,跟魂被抽干了似的。”老表怼她:“是考试把我的魂体吸出来了,万恶的考试。”老妈轻打了下她的后背,之后又揉了揉。迷糊之间她听到头顶老妈讲:“亚亚申到英国了,下半年出国,要不带你去玩玩也行。”
老表露出绝望的表情,摊手道:“还有完没完……”老妈啧啧:“是好事,怎么说话呢?你老舅老舅妈享大福。”
老表承认,有这样一份学历,家里人都高兴。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既然大学毕业了,总得回家看看的。
“过一阵吧,你填志愿估计得让她帮忙。”
老表点点头。
老表问:“我能考上清华不?”
老妈笑了,没出声。老表又看着远处重叠的人影,“我没准能上交大,浙大,或者哈工大。”
“往南方考吧。”老妈这回反应得挺快。
路边摊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老表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她看到一名实验学校的学生把头埋在一个大人肩膀,隔着老远,大人说什么完全听不清楚,围观群众很有默契地走过路过不停留,周围吃东西的学生扭头当没看见。
有个大哥给她拿了包卫生纸,学生哭得站不起来,根本没法用拿纸,俩壮汉合力给她架起来扶到塑料小凳上,老表的妈妈搂住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松开,她看见老妈走过去,搂住那女生的后背。
“孩子,”她跟在后头,听着老妈轻声念叨着,犹如感叹,“好孩子……”
学生的准考证就摆在桌上,老表看到她的名字叫陈彬,她听实验的朋友讲这人是非常纯粹正宗的大神,考试能落第二名十几分的,实验不像她们学校有人玩竞赛,都是实打实考出来,没想到第一次见她是在这种场合。她哭着,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老妈安慰了一会儿,家长接手,她带着老表走了。老表叹了口气:“当学霸也没什么好的。”
“可不是。”老妈撅嘴,轿车停在路边,两人上了车,一路驶离考场区,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越开越快,老表亲眼望着自己所在的实验学校教学楼从车窗飞过,过了很久,又是一段封路和警车守卫,里面冒出来的是孔雀蓝绣五角星衣服的新星中学学生。
老舅堵在路上,也不见着急,他把头伸出窗口抽烟,叼着烟道:
“四年前亚亚这么大,现在彤彤也这么大啦。”
“咱都老了。”老妈也少见地没玩手机,盯着人流发呆。四年前……那时老表还是初中的愣头青,每天最大的爱好是逛公园,什么时候起就再也不爱出门了?亚亚表姐就在那一年考上清华,准确地说,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打瞌睡的亚亚表姐和她们家一起打扑克时,舅妈接到了神秘的电话,再然后亚亚姐被一辆黑色面包车接走,就像电视中的明星一样。
回来时表姐说:“清华。”大家特别高兴,舅舅请全体亲戚在翰林楼的如鱼得水包房吃了顿饭,旁边的金榜题名包房长年是满的,舅舅说,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表姐平安过完这四年。
“不跳楼,不抑郁,不被退学,不成天打游戏。”说的时候亚亚姐跟她偷笑,她问:“你觉得好笑?”亚亚姐夹了一片白嫩的水煮鱼,“你老舅这人就是,实在。”
确实实在,当天包间来了二十个亲戚,老表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亲戚,可这些亲戚都认识她。等她考上同一所高中时,老师更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加上当时老舅家到处挂横幅,当然,她觉得最可能的原因是方圆十里也没第三个小孩姓米的。
老表在学校里,再也没人管她叫彤彤,他们说作为之前的校之奇迹理科状元梦幻女孩米亚男的嫡亲表妹,老米家的血脉,她理应考上清华,再不济也是牛津,或者理工大学也行,麻省理工、大连理工都是不错的选择。
“小清华!”
老表一开始觉得挺有趣,那时她真的天天想自己该去哪所大学,从top1开始往下挑,用百度百科挑。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底线一步步退让,小清华这个名字变成了她的压力。
在她的抗议下,大家对她的称呼变成了:清华她老表妹啊——
清华老表的诨号就是这样来的,老表进入高三后的生活像一滩水,浑水或者清水都不重要,如同涤州的通天河般,长年静默地流淌,置身其中自己也感受不到特别的温度。很多年前,某位大人物围绕通天河修筑涤州城,在这个内陆城市试图建造一个通商港口。后来大概率是失败了,一个根本原因是因为当今涤州的经济条件完全赶不上任何一个港口城市,另一个直接原因是本就不擅长人文社科的老表选择大理科三件套后,再也没碰过历史。
老表的家里人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人生信条,有重理轻文的传统,直接体现在家里的亲戚都爱看书,可没有一个学了文科。到了亚亚和她这一代,是连文字都不爱看了。亚亚姐小时候最爱看奥特曼,她爱逛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嘴里塞满了打秋风来的食物和玩具,用现在的流行词就是“社交猖狂症”。
社交猖狂一点是有好处的,体现在亚亚姐在学校被欺负而她人缘好。亚亚姐被欺负的事传到家里,姥姥决定上门讨公道,家里人可不敢让一个老太太亲自过去对付年轻学生,后来老表自告奋勇,闹了一阵子就过去了。实际上,亚亚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证明她被讨厌,舅妈给班主任塞了一条项链,还有一些零碎,这些钱属于白花,之后亚亚姐因为成绩优异直接转去火箭班了,火箭班氛围好很多——是亚亚姐认为的好,如果换那时的老表去,一天到晚不说话能把她憋死。
亚亚姐转火箭班后整个人如同坐了火箭直线上升,一次她来老表的学校找她下馆子,在公交车上拉着把手,老表跟她客套寒暄:“你要报哪个大学呀?”她随口吐出:“清华计算机。”老表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促狭,亚亚满脸安详如同老僧入定。
不过学霸自有学霸的优点,比如若是老表问她“涤州究竟是哪个大佬建的?”她绝不会像老表一般胡扯,老表决定这一次见到表姐就仔细问问。
一路开往熟悉的地方,老表住了十八年的家。老舅说:“出去庆祝一顿呗。”老妈摇头:“贵。”老舅不高兴了,“没问你,问孩子——彤彤去不去?”老表问:“吃啥啊?”她真想不出,她也好久没出去吃过饭了。
“要不跟你小朋友出去吃也行。”老舅说。老表笑了笑,她现在点菜都害怕,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她感觉自己跟真核细胞一样在有丝分裂,分裂成两个不一样的她,然而它们又相处得蛮好的。
“接下来是你粒粒妹妹,又是一个新的四年哟。”老妈望着湛蓝的天空,老舅发动汽车前把烟头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同心的涟漪。老表想象着四年后自己学成归来面对妹妹的样子,她忽然深深后悔起来,想要重新学个三年,可这个念头与涟漪一样,只是颤抖了一下,从此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