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考场记》倾江一诺

5、茸茸

　　注意看，这个女生很优雅，就像是青春校园剧中的长发美少女。美丽，白皙，挺拔，还带点忧郁。她一个人坐在考场的最中心，答题时，既不会把笔帽咬在嘴里沾上一堆口水，也不会抖腿或把双腿来回缠绕成奇怪的姿势，更不会随题目难易而面目狰狞，大喘粗气，不会在放英语听力时咳嗽。

　　她几乎具有一切考场人应有的美德，而答题时，她下笔的力度也刚刚好，笔尖敲打在桌子上的声音融入考场，平稳、均匀地写着，从答题卡的正面到背面，几乎是一口气写完才停。

　　这样的考生在监考老师眼中几乎代表了两个极端，学神与学渣，结合她的涤州市一中绿色校服，大概是前者，可这么一头披散着散发清香的黑长直与迷茫的眼神，又似乎是后者。至于“打扮越糙成绩越高”的定律究竟是怎么流传开来的，大概是因为这种长度的头发不扎起来就不好打理？是由于高中阶段并没有时间兼顾学习与打扮？也许吧，可不管怎么样，对于见多识广的监考老师而言，这种刻板印象也只是给自己的监考生涯多一点心理活动，像是个头脑风暴游戏。

　　这间考场里有17名男生，13名女生。其中20人戴眼镜，10人不戴。其中，有12人戴着黑框眼镜，6人戴无框的，12人中的8人佩戴圆圈大镜片眼镜，剩下4人是长方塑料筐，看来这两种款式是经典中的经典。

　　13名女生里，除了这位外，有9人扎马尾辫，3人短发，其中一人是超短发。17名男生中有一人长发，其他人均为学校标准学生头。

　　另外，有15人为一中学生，正好占一半，另有10名实验学校的，和5名体美国际的。有一名学生做题习惯很惊悚，喜欢无意识看自己大腿，反复从他身边路过几次，发现在搓腿，并不是作弊。

　　10个穿短袖的，1个反复穿脱的，大概是比较紧张，6个领口拉紧的，其他都是领口拉开露出短袖领子的。

　　这位搭档是个胖子……

　　在观察到另一位监考老师时，正在巡查的这位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盯人狂魔，他有些羞愧地认真巡视了一圈，回到座位上，另一位则下去走动。坐着的望着下面的同学，不一会儿，发觉自己又开始盯人了。

　　冷不丁地，他想起这个考场，好像有个毛茸茸。

　　谁家父母给孩子起这种名字啊？真坑娃。

　　——

　　“你叫什么？”

　　“毛茸茸。”

　　警察叔叔笑了，茸茸号啕大哭。她彻底崩溃了，在这个烦闷的下午，她的前程已定，幸福人生也戛然而止。战场的溃败早早埋下伏笔，负隅顽抗也拼尽全力，可大势已去，她迎来鸣金收兵的这一天，正是她的高考日。

　　最可气的是她还找不到她亲妈。

　　也许是大考完人过度紧张吧，她今天的情绪特别不稳定，精神头也不大好。一瞬间想到很多事，没准妈妈不要她了——原因是什么呢？妈妈养不起她？爸爸找了律师逼迫妈妈交出抚养权？那小三……倒扯不到她头上。或者妈妈去找爸爸了，跟他撕逼——也不至于连孩子都不接了，起码派个司机。想来想去，非极危急的情况妈妈都不会放弃她的，那就是她被绑架了，有人暗杀她，有人要暗杀她，她看着这辆车就像，要过来了！

　　“滴滴”。

　　茸茸后退几步，踉跄地被一位路人扶起，警察叔叔让她先在警车里坐一会儿，喝点凉水，茸茸根本没这个心思。

　　妈妈的电话不接。

　　她倔强地蹲坐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拥挤不堪，好几次差点踩到她。她的校服脏了，爱干净的她也一点不介意。她平视这些人粗细不一的双腿。脖颈间扑来清凉的风。

　　捧着手机，茸茸逐渐清醒起来，她从蛛丝马迹盘起，首先今天妈妈特别着急，还没出教学楼就急着给她打电话，她几乎是一开机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其次，妈妈平时很注重细节，会把车子停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不会让她乱找，而且每次只开那辆白色的，说是开惯了不爱换。最近更是尤其紧张她，自从听说她爸和小三准备白头偕老后，更加生怕她出事，还找了个私人心理医生上门疏导，就怕她万一想不开。

　　茸茸并不会想不开，实际上她的心理素质比她想象得要好。那位心理医生说得有理，这是因为她一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敌人，也能看到他们的存在，只是作为无处事经验的未成年无法独自解决，因此存在焦虑。她只是陷进去了，并不是坠入深渊，她卡在夹缝里。

　　不过这样也行吧。

　　又一阵风吹过，她飘忽地想到刚才那个男生，感到这一天真的不顺，背了大运。不对啊，她真疯了，怎么迷信起来了？

　　那辆封顶三蹦子一直停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旁边又吵又闹，茸茸心里本来就烦，她闭上眼睛，黑色的世界里全是这几天父母争吵的场景。

　　也许是人的感官共同的缘故，视觉关闭后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在父母的争吵中她听见一个陌生且沙哑的女人声音，奇怪的是只有这一个声音在说话，却情节十分丰富，词汇十分生动，高低起伏富有戏剧性，茸茸当听了部广播剧。

　　听了很久，第二位角色终于登场，是个说话弱气的小男孩，之后是第三位——

　　茸茸睁开了眼，这个声音她听过，就在不久之前，脑子里筛了一遍找不到，她猛地站起来，越过众人充满汗水的头顶，她看到那个“偷窥”她打电话的男生。

　　茸茸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不是她好奇心泛滥，而是听到了一个关键词“通天河”。警察拉住她，告诫她不要乱跑，她有些生气自己被当成小孩子对待，可现下确实没比小孩强多少，她撒了个谎，说他们认识。

　　“我们认识的，我和这个红衣服的阿姨。”

　　她跑过去，“通天河”三个字魔咒一样萦绕在她的耳畔，让她心驰神往。警察在后边追她，她知道他们负责任，她拦不住自己的心。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被妈妈抓住，才意识到这个过程中她给自己打回了好几个电话。接着妈妈感谢警察，把她带上车，车里刚开过空调，舒适的座椅与阴凉的空气与外界隔绝开来，关闭车门时她听见男孩说“通天河水在涨潮”，然后妈妈讲“去法院吧”。这是她在多年之后关于高考的最后记忆，也是唯一记忆。

　　此后的每一年，当身边的朋友兴致勃勃讨论起今年的作文题目，或是难搞的物理，奇葩的生物遗传关系，她都毫无印象，只有这一段，伴随着通天河水，人群的热浪在考场外滚滚而过，她最后一次坐上妈妈的小白车，鼓起勇气打开档案袋，正视里面的名字。那个野女人的名字，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还有自己那位素不相识的亲弟弟，他叫毛轰轰——扑哧，爸爸起名字时倒是挺一视同仁的。还在上小学吗？她如果去了新家也得一起住吗？上了大学后她需不需要自己赚学费？妈妈到底攒下多少钱？爸爸会给她多少钱？是不是得去酒店刷盘子，或者做家教？她就那样坐在平坦舒适的小白车里，开往幸福人生的终点——起码那时她以为是终点。

　　微不可查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庞，后视镜里，茸茸观察到妈妈默许她翻。她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看着那份法律文件，虽然很多术语都看不懂，可她知道自己一会儿就懂了。可惜的是，这条路并不路过通天河，她再也没能和全家人一起去一次通天河。还有爷爷奶奶，以后他们见面该说什么呢？事隔经年，我将何以对你，以眼泪？以沉默？

　　三蹦子车也离自己越来越远，茸茸忽然意识到那阿姨为什么穿着扎眼的红色裙子，今天是高考，和红裙子一样，忍到高考才打离婚是父母送给她的艰难的礼物，她忽然浑身一个哆嗦。

　　两年前，在通天河畔的时，那时候的父母牵着自己的手。他们在想什么呢？她举着小相机，要求拍一张全家福，他们也真的拍了一张全家福。接着她自己拍了很多美美的单人照，光着脚在岸边踩来踩去。最后她希望给父母来一张合照，爸爸摆手：“我们就算了，我们老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趁着两人发呆偷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那天是节假日，也是高考之后的暑假，人特别多，几乎全都是老人和孩子，还有一家三口，很少有情侣。茸茸对自己拍照的技术暗自得意，觉得她新潮，可最终事实告诉她情侣也是假的，这还是一家三口，老人给孩子演的戏。

　　这段路她再也没有哭，很平静地望着窗外，她准备和那位被自己误伤的男生好好道个歉，如果他们能再见面的话。有了这个想法时，她意识到自己在温室中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