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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闰土 ...

  •   闰土是第二个走出考场的,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永远是第二。临出生时医院的产房满了,妈妈肚子疼,大夫扶着她道:“你怎么不早来?最后一个病房才满,你就晚了两分多钟。”

      孩子生下来是在那天的半夜,他们终于还是住上了多人病房,护士抱着孩子给妈妈看:“男孩,手指脚趾都全,看好了哈,能哭。”他咯咯直笑完全不哭,妈妈也笑了,护士也笑了,“多白净呀,富贵命。”

      那晚出生的第一个婴儿是女孩,他又是第二。之后他越长越黑。黑也没什么,尤其是对于他这种喜欢打球的运动少年来说。他在小学时考了第二心里堵气,初中时考了第二扣篮发泄,高中时那个跟她同一天出生的女生终于如愿去了一中,他却连第二都考不了了。

      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复读。尽管学习对他来说不像有些人那么咬牙切齿的痛苦,可他敢打包票自己绝对算得上最痛苦的那一批。他住校,两个星期回一趟家,有时忙就不回去,父母给送点吃的和衣服过来,再把脏衣服拿走。他是会洗衣做饭的,可根本没时间干这个,学校的洗衣机又脏,有的会拿它洗内裤和鞋。每次望着父母的背影逐渐在校门口的栏杆远去,他都会想到朱自清的《背影》,虽然他的肤色注定自己从小到大的外号都叫做闰土。

      也许因为打球的原因,他唯一的优点是特别健康,感冒都很少有,落汤鸡中水里爬上来,发半天烧就活蹦乱跳。在学校里前有南孚聚能环,后有闰土巨能熬,他每天熬到半夜,干什么呢?做题。

      物理历史生物,他选的是这三科。其中历史需要白天背,晚上睡觉会影响到人。物理和数学最适合半夜刷题。他自己打好手电筒,用胶带绑在床沿,自己趴在被窝里,用厚棉被一盖,谁都不会发现。第二天起床铃响起的时候,他刚睡了3-4个小时,就又起床了。

      之后,梁老师会趁着跑操时把他拉到跑到外,盯着他眼中的红血丝谈心。谈话的基本内容有昨晚吃了什么饭,今早读了什么书——其实没读书,都是做试卷,记得下课补觉之类的话,老师问什么不重要,他的回答也不重要,两个人的默契到此结束,接着去食堂吃早餐回教室上课。

      闰土喜欢吃西瓜。

      他也不记得是否是天生的,夏天能吃的水果就那么几种,西瓜是学校食堂喜欢发的,每人一顿一片,大家起哄说闰土就是要吃瓜,于是他每次都吃很多。西瓜很解热,夏天班级里人多,风扇很慢,空调老旧,只剩下西瓜的余韵含在唇间,后来同学有吃多了的,就把西瓜多匀给他几片。一次几个家伙不知去哪里翻墙喝酒被宿管抓住,第二天醉得起不来,他一次吃了十几片西瓜,相当于大半个,不知怎么传成他抱着大半个西瓜啃,又演变成他直接去跟打饭师傅抢西瓜,后来变成他向中午送饭的校工打劫西瓜。

      闰土,变身西瓜强盗。

      闰土身体好,吃很多凉西瓜也不会拉肚子。不过梁老师还是阻止他再吃这么多,以为是怕热,中午溜出去给大家批发冰棍,女生来月经的喝绿豆汤。

      要不是高考,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了。他的考场在一楼01号座,可仍然是第二个出去的。前面的女生看发型像是大梦,她翻了个筋斗——肯定是大梦,大梦小时候学过功夫。闰土放缓脚步等采访结束。

      ——

      生物试题很简单,相当于他平时的刷题难度而言。一般来说江浙地区题最刁钻,全国甲乙卷的题最熟悉,首都就非常平稳。去年的高考原题他都做烂了,背都能背下来,因为去年传说换了出题老师,新师上任三把火,第二把烧到你和我。也许是民怨沸腾,也许是水平波动吧,今年的生物远比他想象得简单。他走出考场时情绪稳定。

      大梦的话还是那么多且密。他不大习惯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放空自己时忽然想起前天数学考试的一个错误,他刚交卷就意识到错了。人的思维真的奇怪,那道解析几何大题他写完就觉得不对,可是怕后面答不完就没多想,幸好最后答完了,回过头来还剩五分钟。

      他捏着笔帽,大拇指发白,指甲盖发红,爸爸的老手表分针无声地走着,监考老师三次路过他的身边,他每次都感受得那么清楚。他把草稿纸翻过面来,找到一小处空白的地方。

      那五分钟里,他把原图画了两遍,重做了两次,每一次都得到同一个结果。但多年刷题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结果是不合理的,它很怪。

      铃声响起,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放下笔,门口刮入一缕清风,他呼吸到夏日棉花般沉郁的空气,暖风掀开他答题卡的一脚,他连忙按住,交给监考老师。答题卡脱手的一瞬间,他福至心灵:8除以2不得6,得4.

      自己不是导错了公式,也不是抄错了字母和角标,是算错了小学乘除法。他一瞬间整个人抖起来了,差点没从凳子上跳起来,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他走到教室外面拎起书包,喝了口水。

      前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可心情完全不同,今天他敢保证自己的生物试卷没出一点错,写上的答案都正确无误,位置也是对的,选项也涂得漆黑。他笔迹工整清晰,头脑持续发力,从数学犯错的那一刻起,他就翻篇了,他是个从没学过数学的人,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只有副科。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完成后两天的考试,直到考完最后一科生物,走出考场,一转头看到门口新栽的半人高的杨树,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回望教学楼,“新星中学”四个字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校门口的国旗顺风飘动,安静的教室外变得热闹,热闹得吓人,他好久没听到这么多人说话。考点太远了,这几天他住在临时宿舍,这里都是考生,个个说话不敢大喘气,也不交流,肉眼可见的烦躁。

      大梦说话蹦豆一样清脆,穿透力极强。闰土的紫黑色的圆脸在太阳下发白,他捏着书包带,那道做错了的数学题像滑不溜手的章鱼,魔怔一样缠绕他的大脑。他走出校门,看到外面有个老爷爷举着横幅,仔细观察,也并不算是很老,五六十岁的样子,跟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大,还是叫叔叔吧……这个叔叔在太阳下面高举着横幅,支撑的两根棍子是木头制成,这么长一根很沉。

      闰土走出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根本不用找自己的爸妈,走出人群一拐,最后面,老实站着的就是了。可刚走出没多远有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看到老娘就挤在前排,满头是汗。

      “你咋在这?”闰土问。

      老娘说了句话,听不见,他们走出人群,老爹果然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两瓶雪碧。闰土很感动,前几天他们来视察考点,发现这边超市里同时卖雪碧和雷碧两种竞品,李逵比李鬼贵一块钱。

      闰土自己拿一瓶,给老娘一瓶,拉着他们在街头慢走。妈妈说:“今天随便你吃,找家大饭店。”

      闰土想到了老四川火锅,或者和牛料理,烤牛肉拌饭,他脱口而出:“想吃个鸡架。”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真想吃顿好的,不是故意客气。可是也许是最近抗压过大,人魔怔起来,他莫名地想立刻嗦鸡骨头,酸辣的鸡骨头,麻辣的鸡骨头,甜辣的鸡骨头,酱卤的鸡骨头……老娘问:“真吃鸡架?不吃别的了?”她用手指街边的店牌,“这有抻面,盖浇饭,日本拉面。”

      “妈,我就吃鸡架。”闰土道。于是他们顶着太阳走了两个十字路口,进店的时候店员乐了:“考完啦?”

      “啊。”老爹一屁股坐下去,“可结束了,孩子遭老罪了。”

      “可不是嘛,考得怎么样?”店员说。老爹大手一挥:“菜单。”店员指了指墙上,老爹愣了一下,闰土道:“来三个鸡架。”

      “不来点大米饭哪?”店员说。

      “来两碗米饭。”

      “不来点菜吗?”店员问。老爹眼珠子转,“一碟豆腐,一碟这个什么肉。”

      店员走了,不一会儿端上来三个大盘子,闰土觉得盘子傻大傻大,菜量一般。

      有人拍他后脑勺:“闰土!”喊了一句三个人回头,来人咧嘴:“阿姨,叔叔。”

      “你好。”老爹道,“同学,不能打人,啊。”

      “知道了叔叔。”来人弯腰问闰土:“有事没?”闰土摇头,于是两家人一起吃鸡架。这同学挨着他耳边讲:“。李彬考砸了。”

      “你咋知道?”闰土问。同学悄咪咪的满脸油:“她一直在哭,梁老师正安慰她呢,就在凉粉摊那,不信去看。”

      闰土不想看,他知道自己松了口气,可还是很难过,很难过却仍然松了口气。李彬是前两次模考的全年级第一,大家都觉得她会是全校状元。同学道:“这下刘子博要上位啦。”

      有第二就有第一的机会,可闰土早就没资格第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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